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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吴郡·女尸 石棺之中, ...

  •   石棺之中,幽灯之下,那张与李岚溪足有七分相似的脸,静静躺在暗红的嫁衣与珠翠之间,苍白如纸,了无生气。
      死寂在石室中蔓延,只有幽绿灯焰无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拉得鬼影幢幢。
      良久,陈淅禾才从喉中挤出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这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还与李家小姐生得这般相像?”
      无人能答。
      虞秋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借着幽光,仔细打量棺中女子身上的服饰与首饰。
      她自幼随母亲研习金石古玩,对衣饰器物年代颇有眼力。
      目光掠过那暗红的衣料子,掠过凤冠上点翠的色泽与工艺,掠过女子腕间一对早已失去光泽的赤金缠丝钏……
      “这衣的织金纹样,是三十年前最时兴的‘百鸟朝凤’锦。”
      她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凤冠点翠的手法,也是永熙初年宫中的样式,后来就少见了。还有这对钏子……”
      她指着女子腕间,“缠丝的手法这般细密繁复,如今的金匠,已很少能做得出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淅禾与弗唯,脸色在幽光下白得吓人:“这女子至少已死去三十年。”
      陈淅禾倒抽一口凉气。
      死去三十年,尸身竟能保持如此完好,面色虽苍白,却毫无腐烂迹象。
      “尸身不腐……”弗唯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目光落在女子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古籍有载,西南巫蛊之术中,有一法名‘蜡封血养’。以特制蜡液遍涂周身,封住七窍九窍,再置于极阴之地,以阵法聚纳阴气,佐以心头血定期浇灌可保尸身经年不腐,宛如生时。”
      她顿了顿,指尖虚虚指向石棺四周那个以朱砂与暗红液体绘成的巨大符阵。
      “此阵实为‘养尸’。那聚魂阵拘来的阴气与生人精气,大半都供给了此阵,维持这具尸身不坏。”
      陈淅禾与虞秋池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那符阵的线条在幽光下隐隐流动,暗红光芒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汇向石棺底部。
      再联想到地上那聚魂阵,与老太爷莫名昏迷被铜镜吸取精气之事……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这女子与李家是何关系?”虞秋池声音发颤,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保她尸身不腐?那李老太爷他……”
      “先上去。”弗唯打断她,神色凝重。
      “此地不宜久留。这养尸阵与聚魂阵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贸然闯入,恐已惊动阵法。需得尽快离开,从长计议。”
      陈淅禾也知轻重,点头道:“好,先上去,问清楚李家的人再说!”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便欲沿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陈淅禾脚步刚踏出石棺前三步范围,踩上某块看似寻常的石砖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三人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以石棺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原本静静流淌暗红光芒的符阵线条,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光芒顺着复杂的纹路急速蔓延,瞬间点亮了石室四壁数十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凹孔。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数十支通体黝黑,箭头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弩,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如同死亡的暴雨,劈头盖脸罩向石室中的三人。
      事发突然,弩箭来势又快又急,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小心!”
      陈淅禾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片清亮的光幕,护在身前,“铛铛铛”连响,磕飞了射向自己的七八支弩箭。
      可弩箭力道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剑光也为之一滞。
      虞秋池不擅近身搏杀,骤逢惊变,只来得及将手中罗盘挡在身前,同时急退。
      可她身后便是石壁,退无可退。一支弩箭穿透罗盘散发的微弱光华,“噗”地一声,狠狠钉入了她的左肩。
      “呃!”虞秋池闷哼一声,剧痛传来,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脚下一软,向后跌去。
      “师妹!”陈淅禾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要扑过去救人。
      “别动!”弗唯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你脚下是阵眼。”
      陈淅禾身形硬生生顿住,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双脚所踏之处,石砖上隐有血光流动,与整个符阵相连。
      他若贸然移动,恐会引发更可怕的后续机关。
      就这么一耽搁,又是数支弩箭射到。
      虞秋池跌坐在地,肩头伤口汩汩涌出黑血,显然是淬了剧毒。
      她脸色迅速灰败,嘴唇泛紫,呼吸急促,已是摇摇欲坠。
      弗唯在弩箭射出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飘移,桃木剑在她手中化作一团暗红的光,将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挑飞。
      她目光如电,飞速扫过石室四壁的凹孔,脚下步伐变幻不定,每一步都踏在血光符阵线条的间隙处,险之又险地避开后续激发的弩箭。
      “虞娘子,”她边闪避边疾声道,“凝神,看地上血光流动的走向,何处最暗,何处是生门。”
      虞秋池强忍剧痛与晕眩,咬牙凝聚心神,目光落在地上那急速流转的血光符阵上。
      她于阵法一道造诣颇深,此刻生死关头,灵台反而一片清明,急速推演。
      “乾位三步,血光有滞。”她嘶声喊道,声音因痛苦而颤抖。
      “巽位左移一尺,光华最弱,还、还有你脚下半尺,坤位,是阵气流转节点,踏上去,或可暂阻弩箭。”
      弗唯闻言,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已至虞秋池所指的乾位三步处,果然,射向此处的弩箭稀疏了许多。
      她又向左横移一尺,弩箭几乎不见。最后,她抬脚,轻轻踏在虞秋池所说的坤位节点之上——
      “嗡……”
      石室中血光猛地一黯。
      四壁凹孔中机括运转的“咔咔”声戛然而止,剩余几支射出的弩箭也力道大减,歪歪斜斜地钉在了地上。
      机关,停了。
      陈淅禾长舒一口气,额上已满是冷汗。
      他不敢怠慢,按照虞秋池方才所指,小心翼翼避开血光流动的线路,几步抢到虞秋池身边,将她扶起。
      “师妹,撑住。”陈淅禾见她肩头黑血不断涌出,整条手臂都已泛出青黑,心急如焚。
      弗唯也快步走来,先封住虞秋池肩周几处大穴,减缓毒性蔓延,又取出解毒丹,塞入她口中。
      “此地不可久留,先上去。”
      陈淅禾点头,一把将虞秋池打横抱起。
      弗唯在前引路,三人按照方才推演出的生门路径,小心翼翼绕过地面上仍在缓缓流动的血光,快速退出石室,穿过甬道,回到了入口处的第一间石室。
      洞口天光落下,带着久违的暖意。
      陈淅禾抱着虞秋池,纵身跃上。弗唯紧随其后。
      洞口外,听雨轩内,已站了数人。
      谢维桢与李崇简并肩而立,李徽之与李岚溪也在一旁,皆是神色焦灼。
      见洞口有动静,几人连忙围上。
      “虞道长!”李崇简见陈淅禾抱着肩头染血的虞秋池跃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谢维桢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弗唯身上,见她虽鬓发微乱,气息却稳,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紧抿的唇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随即,他看向虞秋池的伤处,眉头紧锁。
      李岚溪看见虞秋池肩头那支黝黑短弩和不断渗出的黑血,吓得俏脸煞白,掩口低呼。李徽之也面露骇然。
      “快,放到这边榻上!”李崇简急道,引着陈淅禾将虞秋池抱到一旁美人榻上。
      陈淅禾小心将人放下。
      虞秋池已然陷入半昏迷,额上冷汗涔涔,嘴唇乌紫,气息微弱。
      “箭上有毒。我要为虞娘子疗伤,劳诸位转身。”
      谢维桢与李徽之李崇简听见,皆背过身去。
      弗唯简洁道,上前撕开虞秋池肩头衣物,露出伤口。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青黑,黑血仍在缓缓渗出。
      她手法利落,又连点伤口周围数处穴位,彻底封住血脉。
      “去打盆滚水来,要快,再取干净布巾、剪刀、烈酒!”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李崇简连声应下,急命仆役去办。
      李岚溪侧过脸,却又忍不住担忧,偷眼看向榻上。
      陈淅禾扶着虞秋池,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见她痛苦模样,眼中满是血丝,牙关紧咬。
      弗唯从随身青布包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卷囊,展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捻起数枚长针,指尖微动,银针已精准刺入虞秋池颈侧、胸前几处要穴。昏迷中的虞秋池闷哼一声,呼吸却稍稍平稳了些。
      热水、布巾、剪刀、烈酒很快送到。
      弗唯用剪刀剪开虞秋池伤口周围粘连的衣物,以烈酒清洗双手与小刀。
      她动作极稳,拿起那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火上燎了燎,看向陈淅禾:“扶稳她。”
      陈淅禾用力点头,将虞秋池搂得更紧。
      弗唯再不迟疑,刀尖精准地划入虞秋池肩头青黑的皮肉。
      黑血涌出,她面不改色,手腕稳定,刀锋游走,将那些被毒素浸染,已然开始坏死的皮肉,一点点剔除。
      腐肉与黑血落在备好的铜盆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腥臭扑鼻。
      谢维桢依旧背对着,身形笔直,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弗唯动作极快,不多时,腐肉剔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她再次以烈酒冲洗伤口,撒上厚厚一层带着清苦药味的金疮药粉,又以干净布巾层层包扎妥当。
      最后,她又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丸,塞入虞秋池口中,助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对紧张望着她的陈淅禾道:“毒已清了大半,余毒需慢慢拔除。伤口处理及时,未伤筋骨,好生将养月余,应无大碍。只是失血不少,又受了惊吓,需静养。”
      陈淅禾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着怀中脸色依旧苍白的虞秋池,又看向弗唯,眼中满是感激,郑重抱拳:“弗唯娘子,大恩不言谢。此情陈某铭记在心。”
      弗唯摇头:“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看向李崇简,神色凝重。
      “李公,下面之事,非同小可。待虞娘子稍稳,我们需细细商议。”
      李崇简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骇得心神不定,闻言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一切但凭道长吩咐。”
      谢维桢此时方转过身,目光掠过榻上昏睡的虞秋池,最后落在弗唯沾了血污与尘灰的衣摆上,沉默片刻,才温声开口:
      “弗唯娘子也辛苦了,不如先去梳洗歇息片刻。虞娘子这边,有陈道长与李家照料。”
      弗唯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看窗外天色,点了点头:“也好。”
      她不再多言,对李崇简略一颔首,便转身出了听雨轩。
      晨光将她淡青的背影拉得细长,衣袂拂过门槛,沾着地底的阴寒与血污,一步步,没入回廊深深浅浅的光影里。
      谢维桢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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