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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吴郡·晨露 翌日,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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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将庭院屋脊的轮廓勾勒出清冷的剪影。
晨雾未散,凝在院中那几竿细竹的叶尖,结成细密晶莹的霜。
弗唯起得比平日略早些。
她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冬日晨间特有的寒意与竹叶泥土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梅香。
她在檐下静立片刻,正要回屋取剑,去院中活动筋骨,却见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缓步而来。
是谢维桢。
他今日换了身素色襕袍,外罩一件鸦青氅衣,颜色沉静。
他手中端着个黑漆木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有袅袅热气升腾,散在晨雾里,带来一股清甜混着奶香与谷物的气味。
看见弗唯立在门口,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走到她面前,将木托递上。
“起得早。”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像宿夜未眠。
“用些早点。”
弗唯垂眸,看向那盖碗。
谢维桢揭开碗盖,热气蒸腾而起,露出碗中之物。
乳白色的浆液,浓稠莹润,上面浮着几颗白玉般的糯米圆子,衬着乳白的浆,青瓷的碗,色泽温润,令人食指大动。
弗唯认得黑米,也见过牛乳,更吃过糯米做的糕饼,却从未见人将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煮成这般模样。
但她想起之前那碗奇异的“伊面”,又觉得眼前这碗东西,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寻常。
“牛乳黑米圆子羹。”
谢维桢答,见她眼中只有好奇,并无昨日事后的芥蒂或羞恼,心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些。
可随之涌上的,却是另一股更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吴郡冬日湿寒,晨起用些热羹。”
弗唯点点头,接过木托。碗壁温热,不烫手。
她也没进屋,就着檐下的晨光与寒气,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浆液温润顺滑,带着牛乳的醇厚与黑米特有的谷物清香,甜度恰到好处,不过分腻人。
热乎乎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被晨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脚,也似乎回暖了些。
“好吃。”她咽下,抬眼看他,很诚实地评价。
谢维桢看着她平静的眼,看着她毫无芥蒂,心头原本放松情绪转而翻涌得更厉害。
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脑中反复闪回白日里那些破碎炙热的画面,与她颈侧那片刺目的红痕。
羞耻、懊恼、自我厌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隐秘的悸动,交织啃噬,令他难以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鬼使神差地去了厨房。
李家厨房的仆役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郎君亲自前来,吓了一跳,听闻他要亲手做早点,更是惶恐。
他却只温声借了灶火,熬了这碗羹。
此刻,听她说“好吃”,看她吃得满足,他心头那点沉郁,竟奇异地散去了些,甚至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
“你喜欢便好。”他低声道,语气里那丝不自然悄悄褪去。
弗唯又吃了几口,才问:“谢郎君起得这般早,可是有事?”
谢维桢沉默一瞬,目光望向庭院那头,李老太爷院子的方向。
“睡不着。”他答,声音平静下来。
“老太爷醒了,却不愿多言。那聚魂阵在李家小姐院中,她既是院主,或许知晓些什么。待陈道长与虞娘子起身,我们一同去问问。”
弗唯点头,继续小口吃着羹。
晨雾渐散,天光清亮起来,将院中景致照得清晰。
两人一立一坐,一个安静用羹,一个静立守候,檐下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早起仆役洒扫的隐约动静。
不多时,脚步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陈淅禾与虞秋池并肩而来。
二人远远看见檐下情景,脚步都是一顿。
陈淅禾目光落在弗唯手中的青瓷碗上,又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谢维桢,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这是何物,新鲜得紧。该不会是谢郎君亲手做的吧?”
虞秋池也看清了那碗牛乳黑米圆子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看了谢维桢一眼,又看看弗唯,抿唇不语。
弗唯放下汤匙,抬头看向二人,神色如常:“陈道长,虞道长。谢郎君做了牛乳黑米圆子羹,味道很好。”
她答得坦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晴”一般自然。
陈淅禾被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那点打趣的心思倒消了大半。
虞秋池笑意更深,走上前,对谢维桢盈盈一礼:“谢郎君还会这个?”
谢维桢面色有些不自然,后对对她略一点头,便将话题转开。
“陈道长,虞娘子,可用过早膳了?若已用过,我们这便去寻李家小姐一问。”
陈淅禾也收了戏谑,正色道:“用过了。事不宜迟,走吧。”
四人出了院子,问明李家小姐新搬的住处,因听雨轩要清扫整理,李岚溪暂住在西跨院的“疏影斋”。
一路行去,李府已渐渐苏醒,仆役洒扫往来,见到四人,皆恭敬行礼。
疏影斋比听雨轩小巧许多,院中只几块湖石,数丛细竹,清幽雅致。
听闻四人来访,李岚溪很快便迎了出来。
她许是刚起不久,脸上未施脂粉,肤色莹白,眼睫浓密,越发显得眉眼如画,气质温婉。
看见四人,她盈盈下拜:“谢郎君,三位道长晨安。”
起身时,目光飞快地在谢维桢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耳根处却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不知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谢维桢还礼,语气温和:“冒昧打扰李娘子。实是有事相询,关于娘子原先所居的听雨轩。”
李岚溪微微一怔:“听雨轩?那院子怎么了?”
虞秋池上前一步,温声道:“李娘子莫惊。我们受李公之托,探查老太爷病由,发现听雨轩中风水布局有些异常,恐对居住之人不利。故想来问问娘子,居于彼处时,可曾觉得有何不适?或夜间可曾听闻异响、见何异象?”
李岚溪闻言,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
“不曾。我在听雨轩住了四五年,一直很好。夏日荫凉,冬日也只是寻常湿冷些,并无不适。夜间也睡得安稳,未曾听见和看见什么……”
她说着,眼中露出担忧,“难道祖父昏睡,与那院子有关?”
虞秋池与陈淅禾对视一眼。
陈淅禾道:“眼下尚不确定,但确有蹊跷。老太爷昨日醒来,却不愿多言。我们想请李娘子帮个忙,可否再去探望老太爷,顺便问问,他昏睡之前,可曾去过听雨轩,或对那院子有何特别的交代?”
李岚溪眼中忧色更重,却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然。祖父平日最疼我,我去问,他或许会说。”
她顿了顿,又道,“诸位稍候,我这便去。”
她转身,带着贴身丫鬟,匆匆往内院去了。
趁这功夫,陈淅禾招来在院中侍弄花木的一个老仆,问道:“老丈,在府中伺候多年了吧?可知老太爷平日对听雨轩那边,可有关注?”
那老仆佝偻着背,头发花白,闻言停下手中活计,躬身答道:
“回道长的话,小老儿在府中三十年了。太爷他平日深居简出,多在自个儿院里读书静养,对府中诸事,并不多问。便是老爷夫人那边,也少有过问。唯独对岚溪小娘子……”
他脸上露出笑容,“小娘子自小聪慧伶俐,又孝顺,太爷常唤她去说话,赏玩字画,教导功课。听雨轩那院子,原也是太爷亲自指点着布置的,说景致好,合小娘子的性子。”
亲自指点布置……
四人心中皆是一动。
“那太爷近些年,性子可有何变化?”虞秋池追问。
老仆想了想,道:“太爷年纪大了,性子愈发静了。从前还偶尔去园中走走,这几年来,越发不爱出门,也不大见客。也就小娘子去时,能多说几句。”
他叹了口气,“人老了,大约都这样吧。”
正说着,李岚溪回来了。
她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与困惑。
“如何?”陈淅禾问。
李岚溪摇摇头,蹙着秀眉。
“祖父只说,他无事,让我不必担心。还说那院子既已搬出,便不要再回去了,他已吩咐人封了。我问他身子可还有不适,昏睡前可曾去过听雨轩,他只摇头,说都忘了,让我莫要多想,好生跟着母亲学理家便是。”
她抬头,看向虞秋池,眼中满是担忧。
“虞道长,我祖父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虞秋池温声安抚:“李娘子莫急,老太爷刚醒,精神不济,或许不愿多言。此事我们自会再查。”
话虽如此,送走李岚溪后,四人回到谢维桢与弗唯暂居的东厢小院,关上房门,神色皆凝重起来。
“果然有问题。”陈淅禾沉声道。
“老太爷对那院子态度蹊跷。亲自布置,又突然要封了。昏睡醒来,对病因讳莫如深,连最疼爱的孙女问也不说。”
“还有那老仆所言,”虞秋池接道。
“老太爷近些年深居简出,性子越发孤僻这与那聚魂阵的阴戾之气,不无关系。久居阴煞之地,心性难免受影响。”
谢维桢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竿在晨风中轻颤的细竹,缓缓道:“听雨轩是老太爷亲自指点布置,又独对岚溪娘子异常疼爱。那聚魂阵就在岚溪娘子闺床之下,而老太爷昏睡不醒,醒来后对一切三缄其口。”
他转过身,看向弗唯。
“娘子,那阵法,可能探知所聚为何物,或所聚为谁?”
弗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阵法被人以极强的封印遮掩,探不进去。但……”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
“聚魂阵需有‘引’,或以亡者生前心爱之物,或以血亲之躯,方能将特定魂魄拘来。那院中不见主魂,要么是所聚之魂过于虚弱,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让屋内温度骤降:
“要么,那魂,根本不在阵中,早已消散。”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阳光渐炽,穿透薄雾,将院中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像无数窥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