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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那铜镜有 ...

  •   “那铜镜有古怪。”
      听完陈淅禾与虞秋池的发现,弗唯神色未变,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她并未提及方才谢维桢的失控,仿佛那只是镜魅惑人下微不足道的插曲。
      谢维桢立在一旁,面色已恢复如常,只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镜子?”
      陈淅禾听完弗唯对那面古旧铜镜的简述,眉头拧紧,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掀开帕子,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凝重。
      “确是阴秽之物,且被人刻意养过。放在此处……”
      虞秋池也上前细看,指尖虚悬镜面上方,闭目感应片刻,面色微白。
      “镜中残留的怨念不散,虽被弗唯娘子暂时封住,但此物与那东南院子的聚阴格局,恐怕同出一源。”
      弗唯点头,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淡声道:“去看看。”
      四人不再耽搁,留下谢维桢在屋中照看。
      弗唯三人径直出了院子,再次来到听雨轩。
      院中垂丝海棠的枯枝在冬阳下投出扭曲的影,假山石孔窍幽深,那潭死水依旧墨沉,不起微澜。
      弗唯没有立刻进入正屋。
      她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假山、水池、花木、廊柱的方位,脚步沿着青石小径移动,时走时停,指尖不时凌空虚划,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陈淅禾与虞秋池跟在她身后,见她神色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沉吟,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清虚观亦有阵法传承,陈淅禾于剑道符箓上造诣更深,虞秋池则更擅推演布阵。
      此刻二人随着弗唯的视线移动,心中亦在飞快推演这院中布局,越看越是心惊。
      “假山为艮,主山,镇东北,却刻意压低了势,反成‘困’局。”虞秋池低声道。
      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划着方位。
      “水池在巽位,属风,本该活水引气,却是一潭死水,闭塞不通,反成‘淤’煞。花木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七杀’之位,锁住生气。”
      陈淅禾接道:“不止。你看那回廊的转折,窗棂的花纹,甚至铺地青石的缝隙走向。处处皆隐有引导阴气汇聚的痕迹。这绝非普通宅院风水失和,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阵法。”
      “是聚阴阵。”
      弗唯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二人,“但并非寻常聚引地脉阴气的阵法,而是‘聚魂’。”
      “聚魂?”陈淅禾与虞秋池同时变色。
      聚阴与聚魂,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聚阴只是引纳阴寒之气,或许使人病弱,宅邸不宁。
      而聚魂,则是强行将游魂野鬼甚至新死之人的魂魄,拘束吸引至特定地点,不得往生。此乃玄门大忌,邪道之术。
      “难怪……”虞秋池倒吸一口凉气。
      “此地阴气如此之重,却不见明显鬼物作祟,原来是被阵法强行‘聚’在了某处,不得显现。可……”
      她环顾四周,“既是聚魂阵,为何不见被聚之魂,阵眼又在何处?”
      弗唯抬手指向正屋,那座精致绣楼:“阵眼,应在屋内,那床下洞口之中。至于魂……”
      她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我也未曾见过这般情形。阵法已成,阴气汇集,却不见主魂。要么,是所聚之魂过于虚弱,隐于阵眼深处难以察觉;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陈淅禾与虞秋池都明白。
      要么,就是这阵法所聚的,并非寻常亡魂,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先进去看看。”陈淅禾沉声道,当先走向正屋。
      方才他已劈开床板,此刻洞口大开,阴冷的气息比之前更甚,那甜腻的腐臭味也浓了些。
      三人来到洞口边。洞口向下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虞秋池取出火折晃亮,扔了下去。
      火光划出一道弧线,坠落数丈,方才触及实地,映出底下似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空空荡荡,并无他物。
      “我先下。”陈淅禾艺高人胆大,手按剑柄,便要纵身跃下。
      “师兄且慢!”虞秋池再次拦住,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罗盘,平放掌心,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盘心。
      罗盘指针急速转动几圈,最终颤巍巍地指向洞口下方,却不再移动。
      “下面有极强的禁制,隔绝内外,我的血引之术也探不进去。”
      弗唯也凝神感应片刻,缓缓摇头。
      “下面确有东西,但被一层极厉害的封印遮掩,感知不透。且这封印与聚魂阵同源,若强行破开,恐会引动整个阵法反噬,后果难料。”
      三人站在洞口,一时陷入僵局。明知下方是关键,却不敢轻举妄动。
      “罢了,”虞秋池收起罗盘,叹了口气。
      “看来此事比想象中更复杂。不如先回去,细细询问李公,老太爷昏睡前,这府中可有何异常,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特别之物。或许能寻到线索。”
      陈淅禾虽有不甘,也知此刻强攻并非上策。
      弗唯也无异议。三人退出正屋,离开听雨轩,回到李老太爷院中。
      李崇简正在外间焦灼踱步,见三人回来,连忙迎上:“三位道长,可有所获?”
      虞秋池看了一眼内室方向,见谢维桢仍守在床前,神色已恢复如常,便对李崇简道:“李公,借一步说话。”
      几人来到隔壁厢房,虞秋池将听雨轩中聚魂阵的发现简略说了,隐去下方封印的凶险,只道阵法诡谲,需从长计议。
      她随即问道:“李公,老太爷昏睡之前,可有何异常之处,比如,可曾去过东南角的院子,可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件?”
      李崇简闻言,面色变幻,仔细回想半晌,却缓缓摇头:
      “家父平日多在院中读书静养,极少去小女院子。至于物件……”
      他苦笑,“家父雅好收藏,屋中古玩字画不少,可皆是寻常之物,并无特异的。昏睡那日,晨起时还好好的,用了午膳,要小憩片刻,谁知这一睡,就再未醒来。”
      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仆役惊喜的通报声:
      “老爷,夫人、大郎君和娘子回来了,车驾已到二门。”
      李崇简先是一怔,随即喜色浮上眉梢,对虞秋池三人道:“是拙荆与犬子小女回来了。他们去会稽外祖家省亲,原说还要耽搁几日,不想提前回来了。三位道长稍坐,在下去迎一迎。”
      他说着,匆匆出了厢房。
      虞秋池与陈淅禾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思量。
      弗唯静立一旁,神色依旧平静。
      不多时,外间传来说话声与脚步声。李崇简引着三人走了进来。
      当先是一位中年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却无损其雍容气度。这便是李夫人王氏。
      她身侧,跟着一位少年郎,十六七岁模样,穿着月白襕衫,外罩石青色氅衣,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眼肖似其父,只是更为年轻明朗,眼神清澈,带着书卷气,行止间颇有世家子弟的教养。这是长子李徽之。
      落后半步的,是一位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正是韶华极盛的年岁。乌发如云,肌肤胜雪。
      她的容貌极盛。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小巧挺直,唇色嫣红如樱。
      这般秾丽夺目的相貌,本该显得咄咄逼人,可因着她周身那股温婉沉静的气质,竟奇异地融合出一种既明媚又内敛,鲜妍端庄的美。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步履轻缓,跟在母亲与兄长身后,娴静得如同一株在冬日里悄然绽放的名贵兰花。
      “夫人,徽之,岚溪,快来见过几位道长与谢郎君。”
      李崇简引着三人上前,又对虞秋池等人介绍,“这是拙荆王氏,犬子徽之,小女岚溪。”
      双方互相见礼。
      李夫人王氏言辞得体,目光在弗唯、陈淅禾、虞秋池身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谢意。
      李徽之也规规矩矩行礼,目光清正。
      李岚溪则依礼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只是在抬头看见立在一旁的谢维桢时,目光微微一顿。
      谢维桢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鹤氅,因方才之事,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却愈发衬得眉眼清峻,气质清华。
      他立在窗边光影里,宛如一竿修竹,即便在李家这般锦绣堆中,也毫不逊色,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清冷气度。
      李岚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似乎有些怔然,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的波澜,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
      她退回到母亲身侧,依旧娴静而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虞秋池心思细腻,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只作未见。
      她温声道:“李夫人与郎君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了。不如先回房歇息,老太爷之事,我们稍后再叙。”
      李夫人确实面带倦色,闻言也不推辞,客气了几句,便带着一双儿女,向众人告辞,先回内院安顿去了。
      待他们离开,虞秋池才对李崇简道:“李公,听雨轩之事,关乎重大,眼下尚未有定论,还请暂时不要对夫人与小姐提及,以免惊扰。”
      李崇简神色一凛,郑重点头:“虞道长放心,在下明白。”
      正说着,内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接着是谢维桢提高的声音:“老太爷?”
      众人闻声,连忙进入内室。
      只见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李老太爷,此刻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初时有些茫然,待看清床前众人,又看了看四周环境,眉头微蹙,似乎想撑起身。
      “父亲!您醒了!”李崇简大喜过望,抢步上前,扶住老父。
      “您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李老太爷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妨,就是睡久了。”
      他目光扫过床前陌生的弗唯、陈淅禾、虞秋池,又看到立在稍远处的谢维桢,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父亲,这几位是……”李崇简连忙介绍。
      “这位是陈郡谢氏的维桢贤侄,这三位是清虚观的陈道长、虞道长,以及弗唯娘子。您前些时日忽然昏迷不醒,大夫束手无策,儿子无奈,只得请了道长们前来探望。谢贤侄是途经吴郡,受他叔父所托前来探望的。”
      李老太爷闻言,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掠过。
      “原是谢家贤侄,与清虚观的高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老朽无事,只是年纪大了,贪睡了些,倒劳诸位费心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小憩了一场。
      可任谁都看得出,昏迷半月与贪睡片刻,岂能相提并论?
      虞秋池温声道:“老太爷吉人天相,醒来便好。只是昏迷日久,还需仔细调养。不知昏睡之前,老太爷可曾觉得有何异样,或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李老太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并无异样。”
      他顿了顿,又道,“老朽已无碍,诸位远来辛苦,不必再为老朽耽搁。崇简,好生招待贵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崇简还想说什么,见老父神色坚决,只得咽下话头,对谢维桢等人道:“家父刚醒,精神不济,不如先让他静养。诸位请随我去花厅用茶。”
      几人退出内室。
      临出门前,弗唯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太爷已重新闭上眼,面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疲乏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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