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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山 永熙三年的 ...

  •   永熙三年的霜降来得早,道观院中那株老槐还未落尽叶子,晨起时已覆了层薄薄的白。
      弗唯将最后一件道袍叠好,放进樟木箱底,又取出两枚符箓压在上面。
      她动作慢,叠得却仔细,边角对得齐整。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青灰,映着她白皙的侧脸,睫毛在颊上投出浅浅的影。
      “弗唯。”
      廊下传来师父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起身推门出去。
      玄真子立在阶前,已是一身远行装束。葛布道袍洗得泛白,肩上搭着褡裢,手中那柄桃木剑用青布裹了,系在腰侧。
      他年近五旬,须发已见了霜色,面容清癯,此刻望着庭中那口古井,神色有些渺远。
      “师父真要走了?”弗唯走到他身侧,声音温温的。
      “嗯。”玄真子收回目光,转头看她,“此去荆襄,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观中诸事,你需仔细。”
      弗唯点头,又想起什么:“前日里王媪送来的粟米还剩半瓮,后山菜畦的白菘也该收了。西厢房檐瓦有处松动,等天晴了,我寻泥瓦补上。”
      她说得一桩一件,条理分明。
      玄真子听着,眼底露出些笑意。
      这徒弟是他十七年前在山下官道旁捡的,裹在褪色的襁褓里,不哭不闹,只睁着双清凌凌的眼看他。
      他将其带回观中养大,性子一直这般温吞,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修道习术却意外地有天赋——尤其是那双眼睛,生来便能见鬼神,不必开光,不必燃香,白日黑夜,精怪妖魅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你道术已够防身,寻常邪祟近不得你。”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与她,“这符你贴身收好,若遇危急,可焚之唤我名号。”
      弗唯接过。锦囊是靛青粗布缝的,绣着太极纹样,线脚有些歪斜——是她去年端午时绣的。
      她捏了捏,里头符纸硬挺,带着朱砂的腥气。
      “我晓得了。”她说,顿了片刻,又轻轻添了一句,“师父早些回来。”
      玄真子不再多言,转身往山门去。弗唯跟在后头,送到观门外那株老松树下。山道石阶蜿蜒向下,没入晨雾里。
      玄真子摆了摆手,示意她留步,便独自下了山。葛布道袍的背影渐行渐远,终是成了青灰色天幕下一个淡淡的点,再一晃,不见了。
      弗唯在松树下立了良久,直到山风卷起地上的碎霜,扑在裙裾上,凉意透进肌骨,才慢慢转身回观。
      此后两月,山中岁月如常。
      弗唯每日卯时起身,洒扫庭除,晨课修持,午后或去后山采药,或替山下村民画几张平安符,换些米粮。
      偶有人家遭了邪祟,寻上门来,她便背着师父留下的桃木剑下山一趟。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精怪,她见惯了,处置起来也从容。
      只是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
      起初是梦,碎梦,片片段段的——师父在浓雾里走,忽而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空白。
      她惊醒,坐在榻上喘气,窗外月色惨白,庭中老槐的枯枝映在窗纸上,像鬼爪。
      后来是声响。
      那夜子时,她正打坐,忽闻“咔”一声脆响,极轻,却清晰。
      她睁眼,凝神听,四下又静了。以为是听岔,正要闭目,又是一声——这回听清了,是从西厢房传出的。
      弗唯起身,提了灯过去。西厢房久无人住,堆放着些杂物。她推门,灰尘味扑面而来。灯烛昏黄的光一寸寸扫过,最后停在靠墙的条案上。
      案上供着三清牌位。牌位前那只青瓷香炉,裂了一道缝。从炉口斜斜劈下,不深,但确确实实是裂了。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伸手去摸。
      瓷壁冰凉,裂口边缘微微割手。这不是碰倒摔的——香炉好端端立在案中央,四周并无旁物。
      弗唯收回手,袖中的指尖有些发颤。
      玄真子临行前说过,观中法器皆有灵性,若主人大凶,法器或有感应。这只香炉是师祖传下的,供奉已逾百年。
      她慢慢退出西厢,掩上门。
      廊下月色如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投在地上。山风过处,老槐枝叶簌簌,像谁在低语。
      当夜弗唯再未合眼。
      次日一早,她将观中上下彻底检视一遍。
      米瓮是满的,水缸也清亮,符纸朱砂都够用。她又去后山菜畦,将最后几棵白菘收了,腌进缸里。
      忙完这些,日头已偏西。
      她回到自己房中,打开衣箱,取出那件半新的靛蓝粗布裙——是寻常民女打扮,道袍太扎眼,下山行走不便。
      又将师父给的锦囊用红绳系了,贴身挂在颈间。桃木剑要带,罗盘、符箓、一小袋铜钱……她一件件清点,放进青布包袱。
      最后走到师父房前,推门进去。
      房中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柜而已。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砚台已干涸,笔搁在架上。
      弗唯在榻边坐下,手抚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被面。被子上有极淡的松烟墨气,混着陈年草药香,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她坐了会儿,起身,朝空荡荡的床榻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下山那日,是个阴天。
      弗唯辰时起身,将观中门窗一一锁好,又在大殿三清像前敬了最后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漫过神像低垂的眼眉。她伏身叩拜,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停留片刻。
      起身时,瞥见供桌底下蜷着一团影子。
      灰扑扑的,巴掌大小,像只狸猫,又比狸猫瘦些,尾巴蓬松,耳尖有两簇细长的毛。此刻正睁着双琥珀色的圆眼,怯怯望着她。
      是只“魇”。弗唯认得——这类精怪最是孱弱,靠食人梦魇为生,寻常躲在屋角梁间,并无害处。
      观中向来清净,魇魅之类极少来扰,这只是何时溜进来的,她竟不知。
      那“魇”见她看过来,瑟缩了一下,往后蹭了蹭,半个身子藏在桌帷后。
      弗唯没理会,背好包袱,提剑出了大殿。山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道观静默立在苍灰天色下,飞檐挑着几缕残云,像幅褪了色的画。
      石阶生着青苔,湿滑。
      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山里荡出回响。行至半山腰,忽觉身后有簌簌响动,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山风掠过树梢,枯叶打着旋落下。
      她继续走。那簌簌声又跟上来,不近不远,总在七八步外。
      弗唯停下,转身,定定看着来路。
      石阶转弯处,慢慢探出个灰茸茸的脑袋——是方才大殿里那只“魇”。它见她停下,也僵住,两只前爪扒着石阶边缘,耳尖那簇毛颤了颤。
      一人一“魇”对视片刻。
      “我要下山,”弗唯开口,声音温温的,没有赶它的意思,只是陈述,“很远的路。”
      “魇”眨眨眼,往前蹭了半步,又缩回去。琥珀色的眼里有些惶惑,又有些固执。
      弗唯看了它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脚步声起,那簌簌声又跟上来。
      这回她没再回头。
      山脚有个小村落,十来户人家,土墙茅檐,鸡犬之声相闻。
      弗唯往年随师父下山,常在此歇脚,村人都识得她。见她独个儿下来,有相熟的农妇在门口晾衣,扬声问:“小道长,玄真师父呢?”
      “师父远游未归,”弗唯驻足,朝那农妇微微颔首,“我下山办些事。”
      农妇还要再问,屋里孩童哭起来,忙转身进去了。
      弗唯沿着村中土路往东走,路过井台时,见几个妇人正打水,聚在一处低声说话。隐约飘来几句“……又丢了……”、“……这都第三回了……”
      她本已走过,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
      “诸位娘子,”她走近,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妇人都停了话头,看向她,“方才听闻,村中可是有失窃之事?”
      几个妇人交换个眼神。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气道:“可不是么,是村西陈婆家。前几日丢了两只鸡,昨日连梁上挂的腌肉也少了——门栓得好好的,窗也没破,就这么没了!”
      另一人接道:“陈家小郎气得跳脚,昨夜提了柴刀守在灶房,熬到后半夜实在困,打了个盹,醒来一看,篮里剩的胡饼又少了三张。真是活见鬼。”
      “莫不是黄皮子作祟?”有人小声说。
      “黄皮子能撬门栓?能开食橱?”年长妇人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要我说,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弗唯静静听着,等她们说完,才问:“陈家可请人看过?”
      “请了邻村的神婆,跳了大半宿,屁用没有!”妇人撇嘴,忽地想起什么,上下打量弗唯,“哎,小道长,你师父不在,你可能治这个?”
      弗唯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里头铜钱已剩得不多了。
      从这儿往南,出山便是官道,若搭车马去荆襄,盘缠还差许多。
      “可去一看,”她抬起眼,神色仍是温吞的,没什么波澜,“只是成与不成,需看过方知。”
      陈家在村西最里头,独门独户,土墙围出个小院。
      弗唯到时,一个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人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才颤巍巍起身:“是……玄真道长座下的小师父?”
      “婆婆安好,”弗唯行礼,“听闻府上不太平,特来叨扰。”
      陈婆忙将她让进屋。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正中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从里屋出来,面色疲惫,眼下乌青,见弗唯年轻,眼中有些怀疑,到底没说什么,只粗声道:“小师父坐。”
      弗唯在凳上坐了,将包袱和桃木剑靠在桌边。
      陈婆倒了碗热水给她,絮絮说起丢东西的怪事,与井台妇人说的差不离。末了抹泪道:“家里就这点口粮,再丢下去,这冬可怎过……”
      “可否让我看看灶房?”弗唯问。
      陈郎领她过去。灶房窄小,窗棂糊的麻纸破了个洞,冷风咝咝往里钻。碗橱、米缸、梁上挂的竹篮……弗唯一处处看过去,目光在墙角停住。
      那里蹲着个东西。
      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通体靛青,皮肤粗糙如树皮,头顶稀疏几根灰毛,正蜷在柴堆旁,抱着一块什么东西在啃。
      听见人声,它转过头来——脸是皱的,眼小如豆,嘴却极大,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见弗唯看它,它也不躲,反而咧开嘴,含糊地“嗬嗬”两声,继续低头啃手里那物事。弗唯看清了,是半块粟米饼。
      “小师父,可有发现?”陈郎在她身后问,声音有些急。
      弗唯收回目光,转向他:“可是自入秋后开始的?”
      陈郎一愣,想了想:“是,重阳前后。”
      “丢的都是吃食?”
      “是,先是院里的鸡,再是梁上腌肉,昨儿连剩饼也偷。”
      弗唯点头,走出灶房,回到堂屋。陈婆眼巴巴望着她:“小师父,这……这到底是什么作怪?”
      “是‘窃脂’,”弗唯在桌边坐下,声音平静,“一种山精,形如幼童,靛肤灰发,专窃人食粮。寻常不伤人,但若家中存粮被它盯上,不搬空不会罢休。”
      陈郎脸色变了变:“那、那如何是好?”
      “不难,”弗唯从包袱中取出一小叠黄纸,又拿出朱砂盒,以水化开,提笔蘸了,在纸上画符。
      她动作不疾不徐,腕子稳,笔尖走线流畅,片刻便成了一道符。符形古拙,转折处有锐气。
      “将此符贴在灶房门内,”她将符纸递给陈郎,“再取一只空碗,盛满清水,置于灶台正中。今夜子时之前,家中人莫要靠近灶房。”
      陈郎接过符纸,还有些迟疑:“这便行了?”
      “若子时后听见灶房有异响,不必理会,更不可窥看。”弗唯嘱咐,“明日天亮,自来查看便是。”
      陈婆连连道谢,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用布帕包了,塞给弗唯:“家贫,只有这些,小师父莫嫌少……”
      弗唯推辞不过,收了。铜钱还带着老妪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她起身告辞。陈郎送她到院门口,忽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小师父,那精怪……长得甚模样?”
      弗唯回头,望了一眼灶房方向。那“窃脂”仍蹲在墙角,已将粟米饼吃完,正舔着指头。似是察觉她的目光,它抬起头,豆子眼眨了眨,又“嗬嗬”笑了两声,嘴角咧到耳根,模样骇人,却无恶意。
      “不过是个饿肚子的罢了。”她轻轻说,转身出了院门。
      村外有条小溪,冬日水浅,露出灰白的卵石。
      弗唯蹲在溪边洗手,朱砂渍在指缝,需用力搓才能褪去。水很凉,刺得骨节发红。
      洗好了,她起身,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就着溪水慢慢吃。
      饼是前日烙的,已有些硬,嚼在嘴里发干。她小口小口吃着,目光落在溪水上。
      水面映出她的脸,白净,眉眼清淡,额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也映出身后的景象——老树枯藤,远处村落茅檐,以及,石桥墩子旁,那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
      它还跟着。
      弗唯没回头,继续吃饼。吃完了,从怀里取出陈婆给的铜钱,一枚枚数过,又仔细收好。加上这些,盘缠勉强够了,若省着些用,应当能走到荆襄。
      她收拾好东西,背好包袱,提起桃木剑。溪水潺潺,远处村落渐次升起炊烟,青灰色的烟柱歪歪斜斜,没入铅灰色的天。
      暮色四合,四野苍茫,山峦轮廓在薄暮中沉浮,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该赶路了。往南二十里有驿亭,若脚程快,或能在闭城前入镇寻个宿处。
      弗唯最后望了一眼来路——山道隐在暮霭中,已望不见那座小小的道观。只有层峦叠嶂,一重又一重,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她收回目光,转身向南。
      脚步声在石径上响起,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七八步远,那簌簌的、细碎的声响,也再一次,如影随形。
      溪水长流,暮色渐沉。远山深处,传来一两声鸦啼,嘶哑地,划破冬日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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