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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吴郡·镜魇 翌日一早, ...

  •   翌日一早,天色微明,几人便齐聚李老太爷院中。
      李崇简已在等候,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显是一夜未安寝。
      见四人进来,他强打精神,拱手道:“有劳诸位了。”
      陈淅禾与虞秋池昨日已细细看过,此刻只立在床边,凝神感应。
      弗唯则没有立刻靠近床榻,而是在屋中缓步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陈设。
      谢维桢立在门边,目光随着她的移动。
      晨光从窗棂透入,将她的衣裙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银线缠枝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她神色专注,长睫低垂,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
      “弗唯娘子可是在寻什么?”李崇简忍不住问。
      “寻气。”
      弗唯答得简略,脚步停在屋中正中。
      她闭上眼,双手自然下垂,掌心向上,指尖微蜷,似在感受空气的流动。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李老太爷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陈淅禾与虞秋池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凝神看着她。
      他们清虚观亦有探查术法,但多是借助符箓罗盘或自身灵力外放感应,如弗唯这般,不借助外物,仅凭自身灵觉感知“气”的细微变化,实属罕见。
      良久,弗唯缓缓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小几前,看着那只青铜博山炉。
      炉中沉水香早已燃尽,只余冷灰。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线香,颜色暗红,质地细密,散发出极淡的药草清香。
      她将线香插入炉中冷灰,指尖一搓,一点火星落入香头,线香无声燃起。
      青烟笔直上升,至半空,却并未散开,而是诡异地凝成一缕,如灵蛇般,在屋内缓缓游走。
      众人屏息看着。
      那缕青烟先是在床榻上方盘旋数圈,毫无异样,随即飘向博古架,掠过玉器字画,又转向琴案……
      最终,在靠近内室东南角那扇紫檀木雕花月洞门时,青烟忽然一顿,随即剧烈扭动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烟雾散乱,颜色也由青转灰,透出一股阴冷之意。
      “东南角。”
      弗唯低声道,指尖一弹,线香熄灭,余烟袅袅散开。
      她转身看向李崇简:“贵府那处是何所在?”
      李崇简脸色微变:“那是通往小女岚溪所居‘听雨轩’的廊门。小女随她母亲回外祖家省亲,尚未归来,院子空置着。”
      陈淅禾眉头一皱:“空置的院子,为何会有阴气汇集?”
      虞秋池也神色凝重:“这阴气应非寻常宅院久无人居的阴湿之气。”
      “去看看。”陈淅禾当机立断,对虞秋池道。
      他又看向弗唯:“弗唯娘子,此处劳你与谢郎君再细细查看,我与师妹去那院子一探。”
      弗唯颔首。
      陈虞二人向李崇简略一示意,便快步走向那扇月洞门,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廊下。
      屋内只剩下谢维桢、弗唯与昏迷的李老太爷,以及侍立一旁面色惊疑不定的李崇简。
      他忧心老父,却也知自己在此恐有妨碍,便道:“我去外间等候,二位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罢,他躬身退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谢维桢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着昏迷的李老太爷。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在屋内逡巡。
      陈设古朴,透着世家大族累代的积淀与雅趣。
      多宝阁上玉器温润,墙上字画意境悠远,琴案上瑶琴蒙尘,显然久未拂拭。一切都符合一个年迈文士修养之所的样貌。
      可谢维桢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内室靠墙的一张紫檀木梳妆台上。
      那梳妆台样式精巧,雕刻着缠枝莲纹,台上摆着寻常的铜镜、妆奁、梳篦。
      可吸引谢维桢注意的,是铜镜旁,随意搁着的一面小镜。
      那镜子很小,不过巴掌大,样式极其古朴,甚至可称简陋。
      镜框是暗沉的黄铜,边缘已有绿锈,没有任何纹饰。
      镜面也非时下流行的水银镜,而是磨得极光的青铜,映出的人影模糊朦胧。
      这样一面粗糙古旧的镜子,与这屋内精致雅洁的陈设格格不入,像是无意中混入的异物。
      谢维桢走上前,拿起那面小镜。
      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将镜子举到眼前,模糊的镜面映出他半张脸,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那眩晕来得突兀而强烈,像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屋内的陈设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块。
      耳畔响起嗡嗡的鸣响,夹杂着极细微,像是女子低泣又像是轻笑的声音。
      “谢令瞻。”
      他听见有人在唤他,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搔过耳廓。
      是弗唯的声音,却又有些不同,少了那份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缠绵。
      他转过头。
      弗唯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可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仰着脸看他,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清凌明澈,而是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带着诱人的迷离。
      唇色也比平日红润,微微张着,吐出温热的气息,拂在他下颌。
      “谢令瞻……”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柔,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大胆。
      谢维桢浑身一僵。脑中那嗡嗡的鸣响更大了,眼前弗唯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看着她微张的红唇,看着她领口下那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一股陌生燥热的冲动猛地从下腹窜起,瞬间烧遍全身。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唔……”弗唯低哼一声,似乎有些吃痛,却没有挣扎。
      她温顺地靠在他胸前,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主动将唇凑了上来。
      谢维桢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交织。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他鼻尖掠过她发间一丝极淡清冽的草药香。
      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与此刻这暧昧旖旎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是这一丝熟悉的气味,像一根细针,猛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滚!”他心中厉喝,凝聚起残存的意志,想要将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推开。
      可就在他发力的同时,怀中人却忽然动了。
      弗唯如闪电的几下点击。指尖携着冰凉的气息,精准地落在他胸前几处大穴上。
      他闷哼一声,扣住她腰的手臂顿时酸麻无力。
      紧接着,一声清越冷冽的咒文,在他耳边炸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妄!”
      咒文如冰水灌顶,谢维桢浑身剧震,眼前所有迷幻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嗡嗡的鸣响,女子的低泣轻笑,缠绵诱人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他仍站在梳妆台前,手中紧紧攥着那面古旧铜镜。
      镜面模糊,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面色苍白,额发微乱,眼神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与迷茫。
      而弗唯,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衣衫整齐,领口严实,藕荷色的裙摆纹丝不乱。
      脸上没有任何迷离诱惑,只有惯常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悦的蹙眉。
      只是她白皙的脖颈侧面,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用力蹭过,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点齿印。
      谢维桢的目光死死定在那片红痕上,脑中“轰”的一声,方才那些触感与画面,如碎片般强行拼凑起来——
      他扣住她腰的力道,她温顺的倚靠,他低下头时鼻尖萦绕的香气,还有唇齿擦过她颈侧肌肤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上血色褪尽。
      一股强烈的羞耻与难堪,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松开手,铜镜“哐当”一声掉在梳妆台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弗唯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铜镜,又抬眼看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她并非全不在意。
      “你被这镜子迷惑了。”
      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镜中或有残存的执念或魅术,借你心神不稳时侵入。我已用清心咒暂时压住,暂无大碍。”
      她说着,弯腰捡起那面铜镜,指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仔细看了看。
      “这镜子有些年头了,且沾过阴秽之物,又被置于这聚阴之地的枢纽,日久成精,能惑人心神,引人妄念。”
      她顿了顿,看向谢维桢,“谢郎君方才,可是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景象?”
      谢维桢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她颈侧那片红痕,更不敢看她的眼睛。
      胸腔里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根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没什么。”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
      “一些幻象罢了。多谢娘子相救。”
      弗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清冷的晨风灌入,吹散屋内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燥热。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清光,打入那面铜镜之中。
      铜镜剧烈颤抖起来,镜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隐约有凄厉的尖啸传出,又迅速被清光镇压下去,最终归于平静,镜面变得黯淡无光,再无丝毫异样。
      “暂时封住了。”
      弗唯将铜镜放回梳妆台,用一块帕子盖住。
      “此物不宜再留,待此事了结,需以烈阳之火焚化。”
      谢维桢背对着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待到再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温润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与自我厌弃。
      “方才唐突了。”
      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清晰。
      “谢某定力不足,为外物所乘,险些冒犯娘子。此乃谢某之过,任凭娘子责罚。”
      弗唯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迷惑与纠缠,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需要拂去的尘埃。
      “谢郎君不必如此。”她淡淡道,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镜魅惑人,专攻心防薄弱处。你方才心神系于探查,一时不察,为其所乘,亦是常事。既已无事,便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被他紧紧扣住腰身,颈侧留下痕迹的人不是她。
      可越是这般平静,谢维桢心头那股难言的窒闷与自我厌恶便越重。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看着她颈侧那片仍隐约可见的红痕,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淅禾与虞秋池推门而入,二人神色皆十分凝重。
      “弗唯娘子,谢郎君,”虞秋池语速很快,“东南角那院子,果然有问题。”
      听雨轩,李家小姐李岚溪的闺阁所在。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玲珑,曲池绕廊,植着几株姿态优美的垂丝海棠,虽在冬日叶片落尽,仍可想见春日花开时的旖旎风光。
      屋舍是典型的江南楼阁,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处处透着女儿家的秀雅。
      然而,陈淅禾与虞秋池一踏入这院子,便察觉了不对。
      太静了。
      并非无人居住的那种寂静,而是一种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静。
      时值冬日上午,日头渐高,可这院中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渗入骨髓的阴凉。
      那池水更是诡异,水面平静无波,颜色却暗沉沉的,像一潭墨汁,映不出丝毫天光云影。
      “这院子……”陈淅禾握紧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
      “被人动过手脚。假山的摆放,水池的方位,甚至这些花木的种植,都暗合某种聚阴引煞的格局。这不是无心之失,是刻意布置的。”
      虞秋池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颤巍巍地指向正屋方向。
      “阴气源头,在屋内。”她沉声道,与陈淅禾对视一眼,二人同时举步,走向那栋精致的绣楼。
      楼内陈设华美,却空无一人。
      可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闺房内,虞秋池以清虚观秘传的“点香辨位”之术,燃起一柱特制的寻阴香。
      青烟袅袅,不升反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尽数钻入靠墙的那张紫檀木拔步床底下。
      陈淅禾毫不犹豫,一剑劈开床板。
      木板碎裂声中,露出床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阴冷刺骨的气息,夹杂着淡淡腐臭,从洞中扑面而来。
      二人脸色大变。这绝非寻常地窖。
      陈淅禾艺高人胆大,便要下去查探,却被虞秋池拦住。
      “师兄,不可冒进。”
      虞秋池急道,“此地阴煞格局已成,下面不知藏着什么凶物。我们人少,又无完全准备,贸然下去恐有危险。当务之急,是先将此事告知弗唯娘子与谢郎君,再作计较。”
      陈淅禾虽有不甘,却也知师妹所言在理。
      这院中布局阴毒,下面气息诡谲,绝非他们二人能轻易解决。
      他咬了咬牙,收起长剑:“走,回去。”
      二人匆匆离开听雨轩,一路疾行,回到李老太爷院中,正撞见谢维桢与弗唯在室内,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
      但此刻他们也顾不得细究,虞秋池将所见所闻快速道出,末了,神色凝重地总结:
      “那院子,被人刻意布置成了‘聚阴养煞’之地。阴气源头就在小姐闺床之下,恐有极凶之物藏匿。李老太爷昏迷不醒,定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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