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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吴郡·李府 十日后,车 ...

  •   十日后,车马入吴郡。
      与郢州城的肃杀荒凉不同,吴郡乃江东繁华之地,虽值深冬,入得城来,却见街市熙攘,人流如织。
      道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幡幌飘扬。
      贩卖南北货品的行商,挑担吆喝的货郎,骑马缓行的士人,乘车出游的女眷,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空气中飘着糕饼甜香、熟肉荤腥、脂粉花气,还有冬日特有的、清冽的梅香,混在一起,喧腾而富有生气。
      弗唯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窗外景象。
      她换了身衣裳,是前日在途经的镇上,谢维桢着人去成衣铺子置办的。
      依旧是素净的料子,却是雨过天青的软罗裁成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半臂,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素雅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致。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颊边垂下几缕碎发,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愈发白皙干净,少了几分山野的疏淡,多了些江南水乡的清灵之气。
      她看得专注,并未留意身侧谢维桢的目光,正落在她映着窗外光影的侧脸上。
      他也换了装束,一袭石青色素面锦袍,外罩玄狐裘氅衣,腰间悬了块羊脂白玉佩,手持一柄紫竹骨泥金折扇,通身是世家公子出游的闲雅气度。
      马车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行至一处岔路口,正欲转向客栈聚集的东市,斜刺里忽地驶来一辆青篷小车,堪堪拦住去路。
      车夫勒马,正要呵斥,那小车上已跳下一名青衣小帽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疾步走到谢维桢车窗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敢问车内可是陈郡谢维桢谢郎君?”
      谢维桢微微挑眉,推开车窗,看向来人:“正是。尊驾是?”
      “小人李福,乃吴郡李府管家。”
      那李福又行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名帖,双手奉上。
      “我家主人听闻谢郎君南下,途经吴郡,特命小人前来相迎,请郎君过府一叙,略尽地主之谊。”
      谢维桢接过名帖,展开一看,泥金笺上端正写着“吴郡李崇简拜上”,下方钤着“赵郡李”的朱文小印。
      他眸光微动,合上名帖,温声道:“原来是崇简先生。谢某冒昧来访,未曾递帖,反劳贵府相迎,实在失礼。”
      “郎君言重了。”李福忙道。
      “我家主人与郢州谢别驾乃是故交,前日得谢别驾书信,知郎君将抵吴郡,早已命人扫榻相候。还请郎君移步。”
      谢维桢略一沉吟,侧目看向弗唯。弗唯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既是叔父故交盛情,却之不恭。”
      谢维桢对她低声道,随即转向李福,“如此,便有劳李管家引路。”
      李府在城西,占了大半条清静的长巷。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御赐的“李氏”匾额,透着江东大族的殷实与气派。
      马车从侧门入,行过一段青石板路,在内仪门前停下。
      早有仆妇丫鬟候着,引二人下车,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听松轩”的客院。
      院子不小,假山翠竹,曲水回廊,虽值冬日,仍见匠心。
      正房三间,陈设清雅,书画瓷玩,皆是上品。
      东厢房已收拾出来,给弗唯居住,亦是窗明几净,帐幔柔软。
      二人刚刚安顿,便有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点心是吴郡特色的桂花糖糕、玫瑰酥饼,小巧精致,甜香诱人。
      弗唯小口啜着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在寒风中依旧苍翠的罗汉松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李福又来请,说家主在正厅相候。
      正厅宽敞明亮,地龙烧得暖融如春。
      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文士,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宝蓝团花襕袍,外罩狐裘,气质儒雅,正是李府家主李崇简。
      见谢维桢与弗唯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和煦:
      “维桢世侄,一路辛苦。这位是……”
      “这位是弗唯娘子,在下同行之人。”
      谢维桢执礼甚恭。
      李崇简目光在弗唯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虽衣着素净,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女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收敛,含笑颔首:
      “弗唯娘子,有礼。二位快请坐。”
      宾主落座,丫鬟重新奉茶。
      李崇简与谢维桢寒暄数句,问了些路途见闻、郢州谢蕴近况,言辞恳切,礼节周全。
      谢维桢一一应答,言辞温雅,滴水不漏。
      弗唯静静坐在下首,小口饮茶,并不多言。
      正说着,外头又有仆役来报,说清虚观的陈道长和虞娘子到了。
      李崇简忙道“快请”。
      片刻,陈淅禾与虞秋池一前一后进来。
      陈淅禾是一身靛蓝箭袖劲装,外罩墨狐裘,更显英气逼人。
      虞秋池则穿着鹅黄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银狐斗篷,清丽柔美。
      二人进得厅来,见谢维桢与弗唯赫然在座,皆是一愣。
      陈淅禾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虞秋池却是眸光一亮,朝弗唯与谢维桢盈盈一礼,温声道:“谢郎君,弗唯娘子,不想在此地又相逢了。”
      李崇简奇道:“几位原来相识?”?
      谢维桢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途中偶遇,同行一程。陈道长与虞娘子道法精深。”
      他语焉不详,略过了驿馆诡事。
      李崇简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巧了。既都是熟人,便更好了。”
      他顿了顿,神色微肃,看向陈淅禾与虞秋池。
      “二位道长远来辛苦。家父之病,还要劳烦二位费心。”
      陈淅禾抱拳道:“李公客气,分内之事。不知老太爷现在何处?可否容我等先行探望?”
      “自然。”李崇简起身,“家父在后院静养,我这便引二位前去。”
      他看向谢维桢与弗唯,歉然道:“维桢世侄,弗唯娘子,二位远来疲乏,不妨先回院中歇息。晚间设宴,再为二位接风。”
      谢维桢颔首:“世伯请便。”
      李崇简便引着陈淅禾与虞秋池往后院去了。
      谢维桢与弗唯也起身,由丫鬟引着,回了听松轩。
      回到院中,弗唯径自回了东厢房。
      连日车马劳顿,加上驿馆法事损耗,她确有些疲惫,和衣在榻上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窗外暮色渐合,廊下已点起灯笼。
      她起身,推开房门,却见陈淅禾、虞秋池、谢维桢三人,正立在院中那丛罗汉松下说话。
      见她出来,三人皆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陈淅禾脸色有些沉,虞秋池则面带忧色。
      谢维桢神色平静,只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弗唯娘子。”虞秋池上前一步,温声道,“方才我与师兄去探望了李老太爷,情形有些蹊跷。”
      弗唯走到廊下,与她相对而立:“如何蹊跷?”
      “如李家主所言,老太爷脉象平稳,气息绵长,全然不似病人。”虞秋池蹙眉。
      “可无论如何呼唤、施针,甚至以清心咒试探,老太爷皆无反应,仿佛魂不在体。”
      陈淅禾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我与师妹以灵眼观之,老太爷三魂七魄俱全,并无离体之象,也无外邪侵扰的痕迹。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如同活死人。这般情形,我们也是头一遭遇见。”
      弗唯静静听着,未置一词,目光却转向谢维桢。
      谢维桢迎着她的目光,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声音平稳:
      “李老太爷之事,李家主已告知。他与我叔父交好,于情于理,谢某都该尽力相助。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弗唯。
      “此事恐非寻常医术或道法可解。弗唯娘子灵瞳独具,或能看出些我等看不出的关窍。”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弗唯看着他。
      暮色笼罩庭院,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他石青色的锦袍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
      他微微垂眸看她,眼中不再是惯常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完美笑意,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专注。
      那专注让她想起驿馆槐树下,他让她开灵眼时的眼神。冷静,决断,却又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考量。
      她想起师父托梦所示的那句“安好”。
      既然师父暂无性命之忧,她南下寻人,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且谢维桢这一路所付酬金丰厚,她既收钱,于他有所求时,自然也该出力。
      “我去看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陈淅禾与虞秋池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松。
      虞秋池更是露出感激之色:“有劳弗唯娘子。”
      当下,李崇简得了消息,亲自过来,引着四人前往后院李老太爷的居所“颐年堂”。
      颐年堂是座独立的小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开着疏疏落落的花,冷香浮动。
      屋内燃着安神香,温暖静谧。
      李老太爷躺在一张紫檀雕花拔步床上,盖着锦被,面容安详,呼吸平稳,确如熟睡一般。
      若非事先知晓,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老人是睡着了。
      李崇简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老仆在门外守着。
      弗唯走到床前,垂眸看向床上的老人。
      李老太爷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此刻闭目而卧。
      她看了片刻,闭上眼,灵识缓缓展开。
      屋中一切如常。没有阴气,没有邪祟,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
      老人的魂魄安稳居于体内,三魂七魄光芒虽稍显黯淡,却无离散损伤之象。
      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她睁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如何?”谢维桢低声问。
      弗唯摇头:“看不出。”
      陈淅禾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失望,虞秋池也轻叹一声。
      李崇简眼中希冀的光黯了下去,勉强笑道:“有劳诸位费心。家父这病怕是命数如此。”
      之后,晚宴结束,谢维桢弗唯一同回院。
      路上,两人相对无言,到院门时,谢维桢道:“早些歇息。”
      便提了风灯,转身出了房门,轻轻将门带上。
      弗唯在门内站了片刻,才走回窗边。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清冷。
      她想起方才席间,谢维桢与李崇简交谈时,那些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的话语。
      这个人,心里装着的,远不止眼前这一桩“怪病”。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那只锦囊,里面是谢维桢前后给的,沉甸甸的银两,也是她南下寻师的盘缠。
      窗外,更漏声起,悠长,清寂,一声声催人入眠。
      吴郡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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