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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荒驿·春深 法事做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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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做了七日。
槐树下,以破碎的阵眼为中心,弗唯、陈淅禾、虞秋池三人布下三重法坛。
最内是“净天地”神咒坛,以朱砂混合三人的指尖血,在地上画出巨大的太极八卦,镇住地脉阴气。
中层是“度亡魂”往生坛,供奉香花灯水果,每日早晚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
最外是“安阴阳”结界坛,以符箓、五谷、铜钱为基,结成淡金色的光罩,将整个驿馆笼罩其中,隔绝内外,防止超度时阴气外泄,惊扰山野,也防止生人误入。
谢维桢不通术法,便与车夫一同负责外围警戒,准备饮食清水,处理杂务。
他做得细致妥帖,毫无世家公子的骄矜,反倒让陈淅禾对他印象稍改。
法事并不轻松。上百凶魂,积怨百年,煞气深重,超度起来极为耗费心神灵力。
每日晨起开坛,子时方歇,三人轮流主持,辅以二人护法。
饶是如此,七日下来,弗唯、陈淅禾、虞秋池皆是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灵力几近枯竭。
但效果是显著的。
槐树下那道冲天的黑气柱,一日比一日黯淡、稀薄。
黑气中那些狰狞嘶嚎的魂影,戾气渐消,面容渐复平和,有些甚至依稀能辨出生前的模样。
是些年轻的面孔,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却无了嗜血的疯狂。
他们静静立在黑气中,听着坛上诵经之声,幽绿的眼火渐渐熄灭,化作两点平和黯淡的微光。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丝黑气彻底消散。
槐树下,再不见冲天的怨气,不见狰狞的鬼影。
只有百余道半透明的人形光影,静静立在那里。
他们穿着残破的甲胄,面容清晰,虽苍白,却安宁。
为首的王兼,身形依旧高大,却没了那份压人的凶煞,只余下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他身后,将士们列队整齐,沉默如山。
坛上,弗唯三人同时收诀,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释然的神色。
“成了。”
虞秋池轻声道,手中念珠光华内敛。
陈淅禾抹了把额上的汗,看向王兼与众将士魂影,眼神复杂,终究还是抱了抱拳。
王兼的目光缓缓扫过坛上三人,扫过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谢维桢,最后,落在东墙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淡淡的光影。
是鸾娘与阿桃。
鸾娘依旧穿着那身深色洗得发白的衣裙,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面容清秀温婉,只是眼中再无茫然与哀泣,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她牵着阿桃的手。
阿桃也穿着那身小袄,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小脸依旧青白,却带着甜甜的笑,正仰头看着母亲。
母女二人,终于相见。
鸾娘低头,对阿桃说了句什么。
阿桃用力点头,松开母亲的手,跑到王兼面前,再次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兵爷。”
王兼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着阿桃,幽深的眼中似有微光闪过,许久,才缓缓抬手,虚虚拂过阿桃的发顶,声音低沉:“……好孩子。”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坛上三人,朝着谢维桢,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诸位道长,谢郎君,大恩不言谢。王某与麾下弟兄,就此别过。”
他身后的百余将士,同时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旅特有的肃穆。
礼毕,王兼最后看了一眼这困锁他们百年的驿馆,看了一眼那株枯死的槐树,又看了看相携而立的鸾娘与阿桃,眼中最后一点执念,彻底消散。
百余道光影,连同鸾娘与阿桃,开始缓缓上升,变得越发透明,渐渐融于将暮的天色中,像无数归巢的萤火,悄无声息,散入天地之间。
最后一缕光影消失时,天际正好吞没最后一抹残阳。
驿馆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阴风,没有鬼哭,没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气。
只有晚风穿过枯枝的轻响,和远处归巢倦鸟的啼鸣。
法坛撤去,结界收起。
众人站在院中,一时竟有些恍惚。七日紧绷,骤然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总算……结束了。”
陈淅禾一屁股坐在廊下石阶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虞秋池也靠着廊柱,轻轻舒气,脸上却带着笑:“能送他们往生,此行不虚。”
弗唯没说话,只抬头望着槐树。
那株枯树在暮色中静立,枝桠光秃,再不见那段飘荡的白绫。
她看了片刻,转身欲回房。
“弗唯娘子。”陈淅禾叫住她。
她回头。
“法事虽成,但这阵法已破,地脉阴气虽被暂时镇压,却需有人在此守候两月,以防残存的阴煞之气反复,也确保往生之路通畅无阻。”
谢维桢缓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谁留下?”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他们几人皆要南下,无人能在此耽搁两月。
可若无人镇守,万一阴气反复,前功尽弃不说,恐再生祸端。
陈淅禾皱眉:“我和师妹奉师命前往吴郡李家,耽搁不得。”
虞秋池也面露难色:“师命难违,且李家之事也急……”
弗唯沉默。她自然要去寻师,也无法久留。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阿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似乎一直在门后听着,此刻慢慢走过来,在几人面前站定。
昏黄的暮光将她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柔和了些,她看了看槐树,又看了看弗唯,哑着嗓子,很平静地说:
“我守着吧。”
几人皆是一怔。
“阿婆……”虞秋池迟疑道,“此地虽已无凶魂,但阴气未散净,您年纪大了,独自在此,恐有不便。”
林阿婆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我老婆子在这驿馆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鸾娘和阿桃也在这里。我守着她们,等她们安安稳稳地走了,我也就安心了。”
她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弗唯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道:“您先回去歇着,我们明日再议。”
林阿婆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点点头,佝偻着背,慢慢回了堂屋。
待她关上门,谢维桢看向弗唯,低声问:“你犹豫,可是因阿婆身体?”
弗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初来时我便说过,她眉间灰败之气深重,寿数将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陈淅禾与虞秋池闻言,皆是一静。
“若她留下守阵,”弗唯顿了顿,望向堂屋那扇紧闭的门,声音更轻。
“两月之后,法事彻底完成,阴气散尽,往生路稳之时,只怕便是她大限之期。”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深冬刺骨的寒。廊下灯笼的光昏黄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堂屋的门,却在此刻,又轻轻开了一条缝。
林阿婆并未走远。
她站在门内昏暗的光线里,隔着一道门槛,望着院中四人,脸上没有什么意外或悲伤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甚至那抹释然的笑容还在:
“弗唯娘子说得对,我老婆子心里清楚,没几天活头了。”
她慢慢走出来,站在檐下,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无妨的。我本就年纪大了,该去了。况且鸾娘和阿桃等着我呢。我们姐妹一场,我送她们最后一程,等她们妥妥帖帖地走了,我再去寻她们,也不迟。”
她转过头,看向弗唯,眼中竟有了一点光,那是将死之人看透生死后的通透与安然:
“让我守着吧。这是我最后能替她们做的事了。”
弗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晚风吹动她淡青的衣袂,也拂动林阿婆花白的发丝。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是夜,驿馆格外宁静。
没有阴风,没有鬼哭,没有那些窸窣诡异的声响。
只有山野固有的、深冬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林阿婆早早睡下了。
她躺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枕着硬邦邦的枕头,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闭上眼,不久便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烽火,没有逃难,没有冰冷的尸体和绝望的眼泪。
是一个春天。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暖洋洋的,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窗外是小小的院子,泥地扫得干净,墙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田,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像铺到天边的锦缎,风一过,花浪起伏,甜香扑鼻。
她坐在屋檐下的小竹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厨房里传来炊烟和饭菜的香气。鸾娘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温柔而满足。
她不时回头,朝院子里唤一声:“阿桃,慢点跑,仔细摔着!”
“知道啦,阿娘!”脆生生的童音从菜畦边传来。
阿桃穿着那身碎花袄子——在梦里是崭新的,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小脸红扑扑的,正蹲在菜畦边,用小木棍拨弄着一只慢吞吞爬行的蜗牛。
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一切都很好。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生离死别。
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农家小院的春日午后。
她在纳鞋底,好友在做饭,小丫头在玩耍。日子平静,缓慢,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的暖意。
林阿婆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渗进鬓边花白的发丝里。
她知道这是梦。是那个总是怯怯躲在弗唯娘子身后、灰扑扑的小东西,是它给她的梦。
可她宁愿不醒。
就让她在这梦里,再多待一会儿。待到这梦里的油菜花谢了,秧苗绿了,蝉鸣起了,秋风凉了,雪花落了……
待到她纳完手里的鞋底,待到鸾娘做好饭,待到阿桃玩累了跑回来,扑进她怀里,甜甜地喊一声“阿婶”……
让她把这错失了十几年的、本该有的寻常日子,在梦里,一点点过完。
然后,她便可以没有遗憾地,去寻她们了。
去那个有春天、有油菜花、有炊烟饭香的、再没有战乱和别离的地方。
翌日清晨,天光晴好。
马车已套好,停在驿馆门外。陈淅禾与虞秋池骑马,谢维桢与弗唯依旧坐车,车夫扬鞭待发。
林阿婆拄着根竹杖,站在驿馆门口相送。她今日气色竟好了些,脸上带着罕见的、平和的笑容,挨个看了看眼前几人,最后目光落在弗唯身上。
“弗唯娘子,谢郎君,陈道长,虞娘子,一路保重。”
四人皆还礼。弗唯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阿婆:“阿婆,这里面是三道安神符,您贴身收着。若觉心神不宁,或夜间有异,便焚一道。”
林阿婆接过锦囊,握在掌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布的纹路,点了点头:“好,好。”
陈淅禾翻身上马,朝林阿婆抱了抱拳:“阿婆,保重。”
虞秋池也温声道:“阿婆,一切小心。”
谢维桢朝林阿婆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弗唯最后看了林阿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座静立在晨光中仿佛卸下了百年重负的破旧驿馆,也转身上了车。
车夫扬鞭,马蹄嘚嘚,碾过湿润的土路,朝着官道行去。
林阿婆拄着竹杖,立在驿馆门前,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苍茫山色之中。
她转身,推开驿馆那扇斑驳的木门,走了进去,又轻轻将门合上。
院子里,槐树静立,枯枝指向晴空。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带着冬日的清冽与暖意。
她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慢慢走到屋檐下,在那张她坐了十几年,磨得光滑的小竹凳上坐下。
从怀里摸出弗唯给的锦囊,打开,取出里面一张黄符,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上面朱砂绘就的、古拙的符文。
看了许久,她才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锦囊,贴身收好。
然后,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深冬的寒意。远处山野寂静,偶有鸟鸣。
她仿佛又闻到了梦里,那大片大片油菜花的甜香。
马车驶上官道,朝着南方,朝着吴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弗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连日的消耗让她疲惫不堪,面色依旧苍白。不离蜷在她膝上,睡得正熟,毛茸茸的尾巴盖着鼻子。
谢维桢坐在她对面,手中依旧拿着那卷《庄子》,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因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看了片刻,放下书卷,从随身携带的藤匣中取出那只扁铜壶,拔了塞,倒了半盏热水,又从锦囊中取出块伊面,放入盏中。
热气蒸腾,很快将那褐色的面块泡开,散出熟悉浓郁的香气。
他将泡好的面轻轻推到弗唯面前的小几上。
弗唯睁开眼,看着那盏热气腾腾的面,又抬眼看他。
“吃点东西。”谢维桢温声道,语气寻常。
“此去吴郡尚有数日路程,需保存体力。”
弗唯没说话,默默接过竹箸,小口吃了起来。
面还是那股奇异的咸香,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了,连带着冰冷的手脚似乎也回暖了些。
谢维桢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不再落在字上,只虚虚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冬日的枯山野树。
陈淅禾与虞秋池骑马跟在车旁。
陈淅禾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傲模样,虞秋池却不时与车夫搭话,询问前路情形,言谈温婉有礼。
车行半晌,虞秋池催马与车窗并行,朝车内温声问道:“弗唯娘子,谢郎君,不知二位前往吴郡,所为何事?若是顺路,不妨同行?”
谢维桢放下车帘,看向弗唯。弗唯慢慢吃着面,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终于,弗唯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竹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抬眼,望向车窗外虞秋池柔美的侧脸,声音平静,却清晰:
“途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