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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荒驿·回响 风停了。 ...

  •   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凝固了。
      那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在王兼手中幽绿长戟顿住的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呼啸的阴风、飞旋的沙石、鬼魂的尖啸,一切都凝滞在半空,唯有那冲天的黑气柱仍在缓缓翻涌,却没了先前的狂暴。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桃。
      她就那么站在荒草丛中,碎花袄子被残留的阴风吹得微微鼓起,扎歪的红头绳在颊边轻晃。
      她似乎很害怕,小脸比平日更青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细瘦的手指揪着衣角,骨节泛白。
      可那双黑亮的、映着幽绿鬼火与破碎符光的眼,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弗唯,里面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阿桃……”弗唯勉强提气,声音虚弱,“回去……这里危险。”
      阿桃却摇了摇头。
      她松开揪着衣角的手,小小的、虚幻的身影往前飘了半步,又半步,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颤巍巍地,却固执地,朝着槐树下黑气最浓郁的地方飘去。
      “阿桃!”弗唯想阻止,可体内灵力空空如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阿桃飘到了那冲天黑气柱的边缘。
      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阴煞之气,与上百凶魂积累百年的杀伐怨念,如同无形的壁障,让她虚幻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溃散。
      可她咬着唇,稳住了,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
      她朝着黑气柱中,那些若隐若现的,身披残甲手持锈刃面目狰狞的士兵魂影,缓缓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小小的身子弯下去,头低得很深,维持了足足三息,才直起身。
      然后,她抬起脸,黑亮的眼睛望向黑气柱中心,那个手持幽绿长戟高大如魔神的身影——王兼,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谢谢你们。”
      四个字,孩童的软糯嗓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王兼幽绿的火眼猛地一跳。他手中长戟的幽光,又黯淡了几分。
      阿桃似乎没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她仰着小脸,望着王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魂影,继续用那种认真陈述的语气说:
      “我和我娘逃难的时候在路上,也遇到过穿这样衣服的人。”
      她伸出青白的小手指,指了指一个士兵魂影身上残破的依稀能辨出制式的皮甲。
      “娘说,他们是兵,是保家卫国的。那天晚上下雨,我和娘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有几个兵爷路过,给了我们半块饼,还留了点柴火。”
      阿桃说着,眼中露出一点回忆的光,声音也轻快了些。
      “娘和他们说谢谢,他们摆摆手就走了。娘后来和我说,阿桃,你要记住,穿这样衣服的人,是好人,是护着咱们老百姓的。下次再遇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她顿了顿,又朝王兼和那些士兵魂影的方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兵爷们。”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黑气柱翻涌的速度,似乎又慢了些。
      那些狰狞嘶嚎的士兵魂影,脸上的凶厉之气渐渐淡去,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呆滞的神情。
      他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残破的甲胄,又抬头,看看那个站在黑气边缘、朝他们鞠躬道谢的小小女孩。
      王兼握着长戟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幽绿的火眼,死死盯着阿桃。
      盯着她青白的小脸,盯着她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盯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碎花袄子——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也曾有一个女儿。
      出征前夜,小丫头抓着他的铠甲绦带,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阿爹,你几时回来?”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说:“很快,等打跑了坏人,阿爹就回来,给你带城西李记的桂花糖。”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那阿爹快点!阿桃等阿爹回来!”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去,小丫头还站在家门口,踮着脚,用力朝他挥手,红头绳在晨风里一甩一甩。
      那一别,竟是永诀。
      他再也没能回去。没见到女儿长大,没吃到她可能已经学会蒸的饼,没能把答应她的桂花糖,放在她掌心。
      百年孤寂,百年怨愤,百年被阴煞噬魂的痛楚,早已将那些温软的记忆磨得支离破碎。
      他以为自己只剩恨,只剩杀意,只剩破封而出、宣泄这百年困苦的疯狂。
      可此刻,看着这个和阿桃差不多大,同样扎着红头绳同样会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的小鬼魂,听着她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兵爷们”。
      心脏的位置,那早已停止跳动、只剩冰冷怨气的所在,竟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谢维桢一直紧紧盯着王兼的神色变化。
      见他眼中幽绿鬼火剧烈跳动,握戟的手微微发颤,那冲天的怨气竟有了一丝不稳的迹象,心中立时雪亮。
      他扶着虚弱的弗唯,让她靠坐在廊柱下,自己上前一步,走到阿桃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面向王兼。
      那身月白锦袍,虽染了尘灰与黑气,却无损其清华气度。他朝着王兼,郑重拱手一礼。
      “王将军,”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激斗而微哑,却沉稳清晰。
      “这位小娘子,名唤阿桃。与她母亲鸾娘,于十几年前逃难至此,不幸遭逢兵祸。缢于这槐树之上,阿桃亦冻饿死于墙角。”
      他每说一句,王兼眼中鬼火便跳动一下。
      “她们母女死后,魂魄因这驿馆下淤积的阴气,与将军所设阵法外泄之力所困,不得脱身,亦不得往生。”
      谢维桢缓缓道,目光扫过厨房方向,又掠过东墙角。
      “鸾娘困于厨房,日复一日,为阿桃蒸着永远也蒸不熟的糖饼。阿桃困于墙角,日复一日,等着永远也等不到的娘亲。母女二人,仅一墙之隔,十几年来,却不得相见,不得相认,不得团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她们与将军,与麾下将士一样,皆是这乱世烽火中,身不由己魂无所归的可怜人。”
      王兼浑身剧震,手中长戟“哐当”一声,竟脱手落下,斜插在泥土中,戟身上幽绿的鬼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虚幻布满陈旧伤痕的双手,又缓缓抬头,望向阿桃。
      阿桃正仰着小脸看他,黑亮的眼里映着他幽绿的火光,没有恐惧。
      百年怨愤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被这孩童最纯粹的目光,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可挽回的裂缝。
      弗唯撑着廊柱,勉强站直身体,望向王兼,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然:
      “王将军,我等破阵,非为诛灭,只为超度。将军与麾下将士,忠魂烈骨,却因阵法年久,阴煞侵体,受困百年,日夜煎熬。此非布阵者本意,实乃天数弄人,阴差阳错。”
      虞秋池也挣扎着起身,抹去嘴角血痕,合十道:
      “无量天尊。将军,百年困守,杀伐怨念蚀骨,早已背离将军与将士们生前保家卫国、护佑百姓的初心。超度往生,并非消散,而是解脱这无尽苦楚,重入轮回,得享安宁。难道将军愿见麾下弟兄,永世受此折磨,不得解脱吗?”
      陈淅禾也捂着胸口站起,虽面色不善,却也沉声道:
      “阵已破了一半,阴气外泄,此地已成险地。若将军执意不肯,阴魂四散,为祸乡里,恐有伤将军与将士们生前清誉。超度往生,是唯一两全之法。”
      王兼沉默着。
      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冲天黑气柱。
      阵中,那些随他出生入死,最终一同殉国的将士们,身影在黑气中沉浮。
      他们脸上早已没了生前的鲜活,只有麻木、痛苦、狰狞,被百年怨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有些甚至已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团嘶嚎的黑影。
      这就是他带领的兵。
      曾经鲜活的生命,曾经一同饮酒吃肉、畅谈家国的兄弟,如今却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受尽折磨。
      他又看向阿桃。
      小姑娘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黑亮的眼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想起了女儿。
      想起了出征前夜,她眼中纯粹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保家卫国,护佑百姓。
      这八个字,曾是他和弟兄们用血与命践行的誓言。
      可百年之后,他们成了困锁地底的凶魂,而他们曾发誓要保护的百姓,却因他们外泄的阴气,魂魄不得超生,母女不得团聚。
      何其荒谬,何其……悲哀。
      王兼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两簇幽绿的鬼火,光芒已变得极其微弱,近乎熄灭。
      他身上的暴戾之气,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深重的百年的沧桑。
      他弯下腰——那曾如山岳般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他朝阿桃伸出手。
      那只手曾握过染血的战旗,曾挥动杀敌的长戟,此刻却只是虚虚地,在阿桃的发顶拂过。
      一个完全触碰不到安抚的动作。
      阿桃眨了眨眼,没有躲。
      然后,王兼直起身,看向谢维桢,看向弗唯,看向陈淅禾与虞秋池,最后,目光落回槐树下那道仍在缓缓扩大的裂缝,和裂缝中那些挣扎嘶嚎的部下魂影。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酸:
      “超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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