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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荒驿·破阵 是夜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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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阴气最盛。
枯槐之下,三人成三角而立。弗唯居东,陈淅禾在西,虞秋池在南。
三人指尖皆凝着微光,青光、白光、金光,色泽各异,却同源而出。
夜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槐树上那段白绫疯狂飘荡,几乎要挣脱枝干的束缚。
“阵法已现不稳之象。”弗唯抬眼望向槐树虬结的根部。
那里埋藏符文的青石板缝隙中,正丝丝缕缕渗出墨汁般的黑气,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血腥。
“若再拖延,恐有魂体自内冲击,届时阵法一破,百鬼夜出,此地顷刻化为鬼域。”
陈淅禾握紧了剑柄,剑身嗡鸣,他脸色凝重,却无退缩。
“那便破!我与师妹以清虚观‘镇岳符’暂时压制下方魂体,弗唯娘子,你主破阵眼。”
虞秋池点头,手中檀木念珠光华大放,她闭上眼,口中低诵镇魂咒文,清越的吟唱在夜风中回荡,竟暂时压过了槐枝呜呜的怪响。
“开始。”
弗唯不再多言,双手掐诀,指尖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锐利的金线,直刺槐树正下方那块最大的青石板——阵眼所在。
“镇!”陈淅禾与虞秋池同时厉喝,二人指尖青光与白光交织,化作两道锁链般的符印,狠狠压向槐树四周。
符印触及地面,青石板上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睁开了眼!
“轰——!”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驿馆地面都为之震颤。
槐树剧烈摇晃,枯枝噼啪断裂,那段白绫终于挣脱束缚,如一道苍白的鬼影,被狂风卷上夜空,瞬间不见踪影。
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的黑气骤然浓郁了十倍,化作滚滚黑雾,冲天而起!
黑雾之中,隐约传来金铁交鸣、战马嘶鸣、士卒呐喊之声,仿佛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厮杀,于此刻重现人间。
“稳住!”弗唯清叱一声,指尖金线毫不动摇,继续向阵眼深处刺入。
她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陈淅禾与虞秋池也咬牙支撑,镇岳符印光华明灭不定,在黑雾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谢维桢立在堂屋檐下,手中折扇不知何时已展开,玄铁扇面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目光紧紧锁在弗唯身上,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微微发颤,看见她紧抿的唇色褪得近乎透明,看见她指尖那道金线在黑雾的侵蚀下,正一寸寸变得黯淡——
不能再等了。
他一步踏出,走到弗唯身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弗唯娘子,能否为我暂开灵眼?”
弗唯正全力维持破阵金线,闻声霍然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中那片惯常深不见底的平静,此刻被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取代。
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在冲天黑雾与符光交织的明明灭灭中,竟显出几分陌生冰冷的肃杀。
像极了梦中,那个立于尸山血海眼中无悲无喜的身影。
她心尖猛地一颤。
“你……”她开口,声音因灵力损耗而有些沙哑。
“下面那位,是百年前的将军,忠魂烈骨。”
谢维桢打断她,语速很快,却清晰,“与其强行镇压,不如试着……沟通。”
沟通?与百名积怨百年的凶煞战魂沟通?陈淅禾闻言几乎要骂出声,可眼下形势危急,他分身乏术,只能咬牙喝道:“谢郎君!莫要添乱!”
虞秋池也急道:“谢郎君快退开!此地危险!”
谢维桢却恍若未闻,只看着弗唯,重复:“开灵眼,一刻便好。”
弗唯看着他。
他月白的锦袍在黑雾中翻飞,发丝凌乱,面上却无半分惧色,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破釜沉舟的决意。
她想起那个血色的梦。
他于万千怪物中穿行,刃光如电,眼神冰冷如霜。
“闭眼。”她不再犹豫,左手维持金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点清光,快如闪电,在谢维桢眉心一点。
“开!”
清光没入眉心,谢维桢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灵台灌入,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黑雾弥漫的荒院,不再是摇摇欲坠的符光。
他看见了槐树之下,那片被阵法禁锢了百年的、血腥的战场——
残破的旌旗,折断的长枪,锈蚀的盔甲,堆积如山的尸骸。
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拄剑而立,身着残破的明光铠,头盔已失,露出满头白发,脸上刀疤纵横,唯有一双眼睛,燃着两簇幽绿的火,正“望”向他。
那目光,充满百年的孤寂、怨愤、不甘,还有一丝……近乎麻木的绝望。
谢维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骤然见鬼而泛起的寒意。
他上前一步,立于槐树正前,迎着那双幽绿的火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黑雾的嘶吼、地底的轰鸣:
“将军可是周镇北将军,王兼?”
那幽绿的火眼猛地一跳。
黑雾骤然翻涌,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自地底、自黑雾深处、自百年的时光彼端传来:
“汝是何人?怎知吾名?”
“在下陈郡谢维桢。”
谢维桢拱手,执的是古礼,姿态从容,仿佛面对的不是百战凶魂,而是庙堂之上的宿将。
“偶阅前朝旧典,见载将军事迹:永初三年,胡骑南犯,将军于落雁谷射杀敌酋,退守郢吴交界,粮尽援绝,率百余壮士,殉国于此。忠烈之气,贯于日月,虽百载之下,犹令人钦仰。”
他声音清朗,言辞恳切。
那幽绿的火眼静静看着他,黑雾翻腾的势头,竟似缓了缓。
“百载……”王兼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中带着一丝恍惚。
“竟已百载了……”
“是,百年已过。”
谢维桢颔首,目光扫过黑雾中若隐若现残破的兵甲与尸骸。
“将军与麾下壮士,以身殉国,气节如山。后世史笔,自有公论。如今南朝虽偶有战事,然较之百年前胡骑肆虐山河破碎之景,已是大为不同。百姓渐得安息,田畴复见耕作,此亦将军与当年捐躯将士所愿乎?”
王兼沉默良久。
黑雾缓缓收拢,那高大身影的轮廓清晰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布满伤痕的手,又抬头,望向谢维桢身后那驿馆破败的屋舍,是更远处沉沉零星灯火的山野。
“百姓安息田畴耕作……”
他喃喃重复,幽绿的眼中有波澜起伏,似在回忆生前所见的烽火狼烟,尸横遍野,又似在想象百年后那一点渺茫安宁的微光。
然而,那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呵……呵呵……”低低的笑声自黑雾中响起,起初压抑,渐转凄厉。
“忠烈?公论?后世记得?”
王兼猛地抬头,幽绿的火眼暴涨,怨气冲天而起。
“吾等生前浴血,保家卫国,死后却困于此地,不见天日,受阴风蚀骨,受怨念煎熬,百载不得超生,这便是我等忠烈的下场?这便是后世给的公论!”
“将军!”谢维桢急喝,试图稳住他。
可晚了。
“弟兄们——”
王兼仰天长啸,声如夜枭,凄厉刺耳。
“可听见了!百载了!无人记得我等尸骨何处!无人记得我等为何而死!这世间——早已忘了我等!”
“没有忘。”谢维桢提高声音,试图压下那滔天怨气。
“史书有载,此地有阵为证,布阵之人,正是为防将军与麾下忠魂为阴气所蚀,不得安宁,方设此阵守护。”
“守护?”
王兼厉笑,黑雾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面,嘶吼着扑向槐树四周的三人。
“将吾等困于地底,日夜受阴煞噬魂,这叫守护?”
几乎同时,槐树下那几块青石板“咔啦啦”裂开数道缝隙。
更浓郁暴戾的黑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黑气之中,数道身披残甲、手持锈刃的士兵魂影,挣扎着,咆哮着,从裂缝中爬出。
他们眼中燃着和王兼一样的幽绿鬼火,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嚎,直扑正在维持符印的陈淅禾与虞秋池。
“不好!”陈淅禾脸色剧变,一剑斩散扑到面前的鬼影,可那鬼影顷刻重组,再次扑上。
虞秋池手中念珠光华急闪,镇魂咒文念到极致,可涌出的鬼影太多,符印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弗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指尖那道金线已被黑气侵蚀得只剩一丝,阵眼处传来的反震之力如山崩海啸,几乎要将她经脉震碎。
她咬牙强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谢维桢——
他立在翻涌的黑雾与扑杀的鬼影之中,月白的衣袍已被黑气染上污迹,面上却无惧色,只抿着唇,眼神冰冷锐利,正飞速扫视着战场,仿佛在寻找什么破绽。
可哪里还有破绽?
“加固阵法。”虞秋池嘶声喊道,嘴角也已见血,“先压回去,再图后计!”
陈淅禾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剑身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暂时逼退涌上的鬼影。
他与虞秋池对视一眼,同时变诀,镇岳符印光华再起,狠狠下压!
弗唯也强提最后一口灵力,指尖金线猛然一亮,刺入阵眼裂缝!
“吼——!”
地底传来王兼愤怒的咆哮,黑气疯狂反扑。
三方角力,灵力与阴气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槐树剧烈摇晃,根部泥土翻卷,青石板裂缝进一步扩大。
更多的鬼影从裂缝中挤出,整个院子鬼哭狼嚎,阴风怒号,恍如地狱之门洞开。
陈淅禾与虞秋池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弗唯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被她强行咽下,眼前已阵阵发黑。
谢维桢看着弗唯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看着她因竭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不再犹豫,身形疾闪,穿过扑簌簌落下的枯枝与弥漫的黑雾,眨眼间掠至弗唯身侧。
就在一道士兵鬼影嘶吼着扑向弗唯后心之际,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小心!”
弗唯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跌入他怀中。
鼻尖撞上他微凉的锦缎,一股清冷的松墨混着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眼。
很近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眼底那片冻湖此刻翻涌,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急怒,紧抿的唇线,下颌绷紧。
谢维桢一手仍紧握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横展折扇,玄铁扇面划过一道冷光,将扑来的鬼影逼退。
“谢令瞻……”她下意识唤他,声音因脱力而虚弱。
“别说话。”
他低声道,目光却仍死死盯着槐树下那越来越大的裂缝,和裂缝中即将彻底挣脱而出王兼那高大的魂影,
“阵法要破了。”
话音未落,槐树下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最大的那块青石板——阵眼,彻底崩碎。
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气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气柱之中,王兼的身影彻底凝实,他手持一柄虚幻的、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长戟,仰天狂笑:
“困吾百载——今日,吾等自由了!!”
自由二字出口,天地变色。
狂风以槐树为中心,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飞沙走石,屋瓦掀飞,整个驿馆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陈淅禾与虞秋池的符印应声而碎,二人同时喷血倒飞出去。
弗唯也被这狂暴的气浪冲击,体内灵力瞬间溃散,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却被谢维桢死死揽住腰,才未栽倒在地。
他抱着她,连退数步,以背撞上堂屋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自己喉间也是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黑气龙卷之中,无数鬼影欢呼尖啸,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驿馆范围。
王兼高举长戟,幽绿的眼扫过院中狼狈的几人,最终落在被谢维桢护在怀中的弗唯身上,杀意凛然:
“坏吾大事者——死!”
长戟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劈而下。
谢维桢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抱着弗唯旋身,以自己的背脊迎向那夺命的一击。
千钧一发。
“阿姊——”
一个细细的带着孩童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穿透了狂风的怒号,穿透了鬼魂的尖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长戟的幽光,在离谢维桢背心仅有三寸之处,倏然顿住。
狂风似乎也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驿馆东墙的角落,荒草丛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桃。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扎着歪斜的红头绳,小脸青白,眼里噙着泪,正怯怯地带着满满担忧地,望着被谢维桢护在怀中,面色惨白嘴角染血的弗唯。
“阿姊……”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子在狂暴的阴风中瑟瑟发抖,却执着地望着弗唯,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