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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荒驿·槐阵 夜风寒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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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寒冽,吹得堂屋门扉吱呀作响。
那对张氏老夫妇化作的微光彻底消散后,屋里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些,只是那股沉甸甸的阴寒,依旧盘踞不散。
陈淅禾还剑入鞘,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抱着臂,冷冷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虞秋池转向弗唯,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弗唯娘子,方才你说,需先破阵。可知阵眼在何处?”
弗唯没答,只举步朝堂屋外走去。其余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堂屋门内透出昏黄如豆的灯光,勉强照亮门槛前一小片地。
夜风卷着枯叶尘土,打着旋儿从院中掠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株枯死的老槐树静立在院心,枝桠在浓稠的夜色中伸展,像一具沉默的、张牙舞爪的巨大骸骨。
褪色的白绫在最低的横枝上飘荡,幅度比白日更大,仿佛有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用力扯动。
弗唯在槐树三步外站定,仰头望着那段飘摇的白绫,淡青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翻飞。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燃符,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在漆黑的树影与飘荡的白绫间缓缓移动。
谢维桢立在她身侧,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些朱砂的微腥。
他侧目看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眸光却清冷专注,像寒潭映月。
“阵眼,”弗唯终于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在槐树下。”
陈淅禾与虞秋池也走上前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陈淅禾皱起眉,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眼前虚虚一抹——开了灵眼。他眼中掠过一丝金芒,再看那槐树时,脸色倏然变了。
“好重的阴气!”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惊意。
“这槐树底下埋了东西?”
“不止是东西。”弗唯轻声道,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青碧色的火焰。
她将火焰往槐树根部的泥土上一抛。
青火落地,并未熄灭,反而“嗤”地一声,钻入泥土。
下一刻,以槐树为中心,地面骤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繁复诡丽的纹路。
那纹路像活物般,在泥土下蜿蜒游走,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直径约三丈的圆形阵法。
阵纹古奥,线条交错,核心处正是槐树根部。
暗红的光芒从泥土缝隙中透出,将周遭枯草、青砖、甚至几人脚下的影子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光芒明明灭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巨大的心脏。
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阴寒骤然加剧,还混杂进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怨戾,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九幽镇魂锁阴阵’?”虞秋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而且是改良过的,威力更强,锁阴更固。布阵之人,修为深不可测。”
陈淅禾死死盯着地上那暗红的阵纹,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才哑声道:“这阵法路数有些熟悉。”
谢维桢立在他身侧三步外,闻言眸光微动,侧目看向弗唯。
她正垂眸看着陈淅禾所指的石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可谢维桢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白日里,她便说过此阵手法“有些熟悉”。
弗唯依旧望着地上的阵纹,神色平静,只长睫在血色光芒的映照下,投出深深的影。
“二位道长,”谢维桢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却在此刻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敢问师从何处?”
虞秋池定了定神,答道:“我二人师从玉清观,清微真人座下。”
玉清观。
谢维桢心中了然。
这玉清观是江东有名的道观,观主玄微真人与各大世家大族皆有往来。
观中亦收了不少世家子弟为徒,传授道术,平日里也多处理世家大族中涉及风水、阴祟等不便外传的隐秘事。
难怪这陈淅禾一身骄矜之气,怕是出身不低。
“原是清虚观高足。”谢维桢颔首,语气客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弗唯,
见她神色依旧平静。
他顿了顿,转向弗唯,温声解释:“清虚观在江东颇有声名,观中弟子常与世家往来。弗唯娘子久居山中,或未听闻。”
弗唯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淅禾却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下颌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色。
“我清虚观的锁魂阵乃是玄门正宗,寻常邪祟,入阵即缚。这阵法虽有些改动,根基却是我派的。”
虞秋池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收敛。陈淅禾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三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槐树下。
弗唯与虞秋池也蹲下身,三人指尖凝聚微光,在石板符文上游走感应。
陈淅禾性子虽急,于道术上却颇有天赋,此刻神情专注,指尖青光流转,沿着符文沟壑缓慢探查。
虞秋池手中檀木念珠微微发光,口中低诵探查咒文。
弗唯则闭目凝神,指尖轻触冰凉的石板,灵识如水银泻地,顺着阵法脉络,朝地下深处蔓延。
起初是寂静。泥土的潮湿,石板的冰冷,符文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渐渐地,感知深入。
穿过板结的土层,穿过碎石的缝隙,往下,再往下——
弗唯倏然睁眼。
几乎同时,陈淅禾与虞秋池也脸色一变,齐齐收手后退。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
暗红的阵纹光芒大盛,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阵纹之下,更深的地底,无数灰白色的、扭曲的、模糊的影子,挣扎着,蠕动着,仿佛要破土而出。
那不是几十,是上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阵纹覆盖下的每一寸土地。
有的还保持着人形,有的已扭曲成难以名状的怪物,有的只剩残肢断臂,有的连头颅都不完整……
它们无声地嘶吼,空洞的眼窝“望”向地面,伸出无数枯瘦变形的手臂,向上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将地面上的人也拖入那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腐臭味、以及滔天的怨气,冲天而起。
院中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枯草瞬间覆上白茫茫的冰晶。
离得最近的陈淅禾与虞秋池齐齐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就连见惯了鬼魅的弗唯,瞳孔也猛地收缩。
谢维桢虽看不见那些可怖的魂影,却能感觉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背脊微微绷紧,袖中的手已握住了折扇,目光却紧紧锁在弗唯身上。
她立在阵纹边缘,殷红的血光映着她苍白平静的脸,淡青的衣袂在狂乱的阴风中猎猎作响,像暴风雪中一竿宁折不弯的竹。
“这……这么多。”虞秋池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陈淅禾扶住她,自己也是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弗唯缓缓收回手,血光消散,地底那些挣扎的魂影也重新隐没,只余暗红的阵纹依旧明明灭灭,像一道流血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不下百数。”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陈淅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涩声道:“难怪……难怪此地阴气重到能形成鬼打墙,连那对‘问路鬼’都能滋养出实体,上百冤魂,聚阴百年。这阵法虽强,怕是也快压不住了。”
虞秋池稳了稳心神,看向弗唯,眼中满是凝重。
“弗唯娘子,此阵……我们破不了。”
“不是破不了,”
弗唯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阵纹上,“是不能破。”
“为何?”陈淅禾急道。
“破了阵,这上百冤魂立时便会冲出。”弗唯打断他,声音冷静。
“它们被镇压百年,怨气滔天,一旦脱困,方圆百里,顷刻化为鬼域。我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陈淅禾一滞,脸色变幻,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虽骄矜,却非无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谢维桢此时方缓缓开口:“弗唯娘子先前不破阵,便是为此?”
弗唯轻轻点头:“不知深浅,不敢妄动。”
“那如今……”虞秋池看向她,眼中带着希冀,“弗唯娘子可有良策?”
弗唯沉默。
夜风吹过,槐枝上那段白绫飘荡得更急,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就在这时,堂屋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阿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她沟壑纵横满是泪痕的脸。
她方才显然一直在暗处听着,此刻颤巍巍走上前,浑浊的眼望着地上那暗红的阵纹,又望向弗唯,声音嘶哑破碎:
“娘子,道长,这阵不能破吗?那鸾娘和阿桃,她们……她们怎么办?”
她老泪纵横,灯光下那张脸苍老憔悴得令人心酸:
“鸾娘和阿桃是不是永远也见不着了?她们母女就隔着一堵墙,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墙角,几十年了,互相找不着,说不上话,连投胎都不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弗唯几日不住磕头。
“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她们……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让她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老人嘶哑的哭求在夜风中回荡,字字泣血。
陈淅禾别过脸,虞秋池眼中也泛起泪光。
弗唯静静看着跪地磕头的林阿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掐进掌心。
谢维桢上前一步,扶起林阿婆,温声道:“阿婆先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林阿婆被他扶起,依旧不住流泪,眼巴巴望着几人。
陈淅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要破阵,只能先设法消解部分怨气,再以更强的新阵暂时镇压,然后逐步超度。可这上百冤魂的怨气。谈何容易消解?更何况,我们连它们因何聚在此地,怨气根源为何都不知。”
虞秋池也叹道:“是啊。寻常阵法,镇压一些时日,魂魄也多各自散去,或被接引往生。这般聚而不散,怨气凝结成实质的实在罕见。除非……”
她话未说完,一直安静蹲在弗唯脚边的不离,忽然浑身毛发倒竖,猛地站起来,朝着槐树根部,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它琥珀色的眼瞪得滚圆,耳尖那簇毛笔直竖起,小小的身体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
弗唯脸色微变,弯腰将它抱起。
不离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怀里,身子还在发抖。
谢维桢看着不离反常的举动,又看向地上那暗红诡丽的阵纹,脑中忽然掠过一丝模糊记忆。
他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陈淅禾与虞秋池也被不离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
虞秋池轻声道:“这小精怪感知最为敏锐,它这般反应,定是察觉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
“或许我知道这些冤魂的来历。”
众人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谢维桢迎着众人的视线,缓缓道:“我曾在一卷前朝野史残篇中读到过一段记载。大约百年前,胡人铁骑第一次大举南下,所过之处,焚城屠村,片甲不留。前朝大周有一将领,姓王名兼,骁勇善战,于郢州以北狙击胡人偏师,射杀其主将。胡人大怒,调集重兵围剿。王兼率部且战且退,残兵百余人,最后退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吴郡与郢州交界处的山地,一处前朝废弃的旧驿附近。全军力战殉国,无一生还。胡人枭其首,筑京观。后此地便多有鬼魅传闻,行人绝迹。”
他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槐枝上白绫飘荡。
陈淅禾倒吸一口凉气:
“百人残兵,殉国旧驿,人数、地界都对上了。”
虞秋池脸色发白。
“难怪是战死的军魂,又是被虐杀筑成京观,怨气之重,远超寻常横死,加之百年积聚。”
弗唯扶着林阿婆,目光却望着谢维桢。
他立在夜色中,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百年前那场惨烈的血色。
“此地阴气之所以如此之重,非因寻常战乱,而是百名将士死前执念与煞气凝聚不散。布阵之人——”
谢维桢看向槐树下那些符文隐现的青石板。
“应是察觉此地异常,为防阴魂为祸,才设下这‘锁阴镇魂’大阵。本是善举,只是……”
“只是时日渐久,阵法与地气交感,阴魂虽未破封,阴气却逐渐淤积外泄,影响了后来死于此地的魂魄。”
弗唯接过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了然的沉重。
“鸾娘与阿桃,张氏夫妇,还有那对‘问路鬼’皆是被这淤积的阴气所困,魂魄不得出,记忆困于死前片段,重复不休。”
她说着,抬眼望向厨房方向。
百年前将士的忠魂,与乱世中蝼蚁般的百姓亡魂,在这荒山野岭,被同一座阵法,困锁于同一片土地之下。
生不同时,死同穴。
皆是这吃人世道,碾落的尘灰。
夜风又起,吹得槐树上那段白绫猎猎作响,像战旗,也像招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