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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荒驿·来客 翌日是个难 ...

  •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的天光,斜斜照进驿馆破败的院子,将枯槐枝桠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嶙峋。
      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弗唯换了身衣裳。
      依旧是粗布质地,却是雨过天青的淡青色,比先前的靛蓝更清雅些,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干净。
      长发用同色的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样式简单,毫无纹饰。
      她立在檐下,望着院中那点稀薄的阳光,神色平静,眼中却映着天光,清凌凌的,像化了冻的春水。
      谢维桢从厢房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晨光笼在她身上,将那淡青的衣裳镀了层柔和的暖色,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像一株沾了晨露的青竹,清冷却透着鲜活气。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三步处停下,也望向院中那点阳光。
      “今日天好些。”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润。
      “嗯。”弗唯应了一声,没回头,“只是这驿馆里的东西,怕是更不喜晴天。”
      话音刚落,驿馆大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不多时,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林阿婆从堂屋颤巍巍出来,去开了门。
      门外立着两人,皆很年轻,十六七岁模样,牵着两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
      当先的是个少年郎,身着靛蓝箭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身姿挺拔如松。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唇角习惯性地微抿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骄矜与不耐。
      身后是个少女,穿着鹅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绢制迎春,面容清丽柔美,眉眼温婉,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似有些忧色。
      两人皆是好颜色,站在破败的驿馆门前,像两颗误落尘泥的明珠。
      林阿婆打量着二人,哑着嗓子问:“投宿?”
      少年郎扬了扬下巴:“可有干净房间?”
      “西厢还剩一间。”林阿婆侧身让开。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嫌少,但看了眼身旁的少女,还是道:“一间便一间。马牵去后院,喂上好草料。”
      说着,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抛给林阿婆。
      林阿婆接过银子,也不多话,引着二人进了院子。
      少年郎牵着马,目光在院中扫过,掠过枯槐,掠过破屋,掠过檐下立着的弗唯与谢维桢,并未停留,只淡淡道:“这驿馆阴气极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檐下二人耳中。
      谢维桢眉梢微动,弗唯依旧望着院中阳光,神色未变。
      少女却轻轻拉了下少年的衣袖,低声道:“师兄,慎言。”
      少年不以为意,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车夫,正要往堂屋走,目光忽然定住——落在驿馆东侧,那片荒草坡的角落。
      那里,阿桃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划拉着什么,嘴里轻轻哼着歌。
      淡金的阳光照在她小小的青白的侧脸上,将她虚幻的身形勾勒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
      少年脸色倏然一沉,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刻着云雷纹。
      他一步踏出,就要朝阿桃走去。
      “师兄!”少女急唤一声,却没能拦住。
      弗唯却在此时动了。
      她身形一晃,已挡在少年与阿桃之间,淡青的裙摆拂过潮湿的地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抬起眼,看向那少年,声音平静无波:“你要做什么?”
      陈淅禾停下脚步,剑眉蹙紧,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衣着朴素得像村姑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
      “让开。那里有个小鬼,我收了它。”
      “她未曾害人。”弗唯道,脚步未移。
      “鬼便是鬼,留在阳世便是错。”
      陈淅禾冷笑,手已握上剑柄,“看你这打扮,也是修道之人,莫非连人鬼殊途,阴阳有序的道理都不懂?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未落,腰间长剑“锃”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带着一股锋锐的杀意。
      弗唯神色依旧平静,只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也没让开,只静静看着陈淅禾,目光清凌凌的,像两汪深潭,映出少年因怒意而微微发红的脸。
      气氛骤然紧绷。
      “师兄!”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急步上前,按住陈淅禾握剑的手,朝弗唯歉然一笑,声音温婉柔和。
      “这位娘子莫怪,我师兄性子急,并无恶意。只是我辈修道,见阴邪滞留阳世,确有义务送其往生。这小鬼……”
      她话未说完,陈淅禾已甩开她的手,怒道:“秋池,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你看她这副模样,像是懂道理的人吗?闪开,让我收了那小鬼,我们还得赶路。”
      他再次举步上前,弗唯也再次挡在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陈淅禾身上凛冽的剑气与弗唯周身沉静的气息无声碰撞,院中枯草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郎君,还请息怒。”
      谢维桢缓步走到弗唯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石青氅衣,腰悬玉佩,举止从容,气度清华,即便立在这破败驿馆中,也如芝兰玉树,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看向陈淅禾,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世家公子式的浅笑,目光却平静无波。
      “在下陈郡谢维桢,表字令瞻。这位弗唯娘子是在下同行之人。”
      他语气温和,言辞客气,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从容气度。
      “这小鬼确在此地徘徊,然其纯良无害,弗唯娘子既有计较,陈小郎君不妨暂缓动手,听她一言?”
      陈郡谢氏。
      这四个字让陈淅禾脸色微变。
      他虽性子骄矜,却非无知,自然知晓“王谢”之名在江东的分量。
      他目光在谢维桢身上扫过,又落回弗唯脸上,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审慎与不甘。
      他咬了咬牙,终究缓缓将剑推回鞘中,冷哼一声:“谢郎君既然开口,陈某便给这个面子。只是——”
      他盯着弗唯,“若这小鬼日后害人,你担得起吗?”
      弗唯没答,只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阿桃。
      阿桃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抬起头,黑亮的眼望过来,看见陈淅禾手中的剑,小脸上露出一丝畏惧,往草丛里缩了缩。
      “她不会。”弗唯收回目光,看向陈淅禾,声音依旧平静,“她只是在等她娘。”
      陈淅禾还想说什么,被那鹅黄衣衫的少女轻轻拉住衣袖。
      虞秋池朝弗唯和谢维桢盈盈一礼,温声道:“方才是我师兄冲动了,我代他向二位赔个不是。还未请教这位娘子芳名?”
      “弗唯。”弗唯还了半礼。
      “原来是弗唯娘子。”虞秋池微笑,目光在弗唯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好奇。
      “娘子气度沉静,非常人。不知师从哪位高人?”
      “山野道士,名讳不值一提。”弗唯简答,无意多谈。
      虞秋池也不追问,只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与师兄欲往吴郡,途经此地,看来要与二位同住几日了。”
      陈淅禾在一旁抱臂而立,闻言皱眉,却未出言反对。
      谢维桢颔首:“如此甚好。山中不太平,人多些,彼此也有照应。”
      四人便这般算是认识了。
      林阿婆已收拾出西厢另一间屋子,虽简陋,倒也干净。
      陈淅禾与虞秋池安置了行李,又回到堂屋。林阿婆煮了粥,五人围坐一桌,气氛比昨日更显沉闷。
      陈淅禾吃得快,三两下喝完粥,便搁下碗,目光在堂屋中扫视,最后落在弗唯身上,忽然开口:“弗唯娘子,你既也修道,可看出这驿馆有何不同?”
      弗唯小口喝着粥,闻言抬眼:“阴气淤积,鬼打墙,困魂。”
      陈淅禾挑眉:“还有呢?”
      “还有一对‘问路鬼’,每夜必来。”弗唯顿了顿,“今夜或许还会来。”
      陈淅禾眼中闪过锐光:“问路鬼?专吸生人精魄的玩意儿,今夜若来,我收了它们。”
      弗唯没说话。
      虞秋池轻轻扯了扯陈淅禾的衣袖,低声道:“师兄,莫要冲动。此地诡异,那对‘问路鬼’能在此地盘踞多年,怕是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陈淅禾不以为然,“不过两个老鬼,我一剑了事。”
      谢维桢放下竹箸,缓缓开口:“谢某虽不通玄术,却也觉此地有些蹊跷。那鬼打墙之术,非寻常鬼物所能为。且林阿婆说,过上三日便好。今日正是第三日。”
      他说话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弗唯。
      她正低头用帕子拭嘴角,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仿佛并未留意他的话。可他看见,她握着帕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陈淅禾闻言,也陷入沉思。
      虞秋池轻声道:“谢郎君所言有理。师兄,今夜那对‘问路鬼’若来,我们或可先静观其变,看看它们究竟有何古怪。”
      陈淅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也没再坚持立刻动手。
      用罢早饭,五人各自回房。
      谢维桢与弗唯一前一后走在廊下,晨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走到西厢房门口,谢维桢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弗唯。
      “弗唯娘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那陈小郎君性子急,若夜间当真动手,你不必与他冲突。”
      弗唯抬起眼看他。
      他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月白的锦袍一半沐在晨光里,一半隐在廊檐的阴影中,面容清隽,眉眼沉静,正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丝极淡近乎关切的意味。
      “我有分寸。”她轻声道。
      谢维桢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推门进了自己房中。
      弗唯在门口站了片刻,也推门进去。
      屋里,不离从榻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巴巴望着她。她弯腰将它抱起,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枯槐。
      槐枝上,那段白绫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道褪色的伤痕。
      是夜,堂屋里点了两盏油灯,比往日亮些。五人围坐,车夫被弗唯嘱咐早早回房,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陈淅禾抱着剑,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神色冷峻,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虞秋池坐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串檀木念珠,指尖轻轻拨动,神色沉静。
      谢维桢与弗唯坐在对面,一个执卷闲看——是卷《庄子》,一个垂眸静坐,桃木剑横放膝上。
      更漏滴滴答答,窗外风声呜咽。
      子时前后,堂屋的门,再次缓缓向内推开。
      那对深褐色粗布袄子的老夫妇,准时出现在门口。
      老翁拄着竹杖,老妪挎着竹篮,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直勾勾望向屋内。
      这一次,他们依旧没有问路。
      老翁用竹杖叩了叩门框,嘶哑开口,像是在对老妪说:“这几日,眼皮老跳,心里不踏实,阿牛在南边,也不知道找着落脚处没有……”
      老妪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哽咽道:“阿牛孝顺,定是记挂着咱们,老头子,等找到了阿牛,咱们就在南边安家,种两亩地,养几只鸡,给阿牛说房媳妇……”
      两人絮絮说着,全然不顾屋内五人,仿佛他们只是误入一场陈旧梦境的看客。
      陈淅禾握着剑柄的手猛然收紧,眼中寒光一闪,就要起身。
      “师兄!”虞秋池低唤一声,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陈淅禾咬了咬牙,强压住冲动,目光却死死盯住门口那对老夫妇,周身剑气隐现。
      那对老夫妇说着说着,竟缓缓转过身,似乎要像前两夜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就在此时,陈淅禾动了。
      他身形如电,眨眼间已掠至门口,腰间长剑“锃”地出鞘,剑身清亮如秋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刺那老翁后心。
      “孽障,还不受死!”
      剑光迅疾,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
      那老翁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望着刺来的长剑,脸上竟无恐惧,只有茫然。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那虚幻的身体,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陈淅禾只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不由自主偏了三分,擦着老翁的肩膀掠过,刺入他身后的门板,直没至柄。
      出手的是弗唯。
      她不知何时已到了陈淅禾身侧,弹开他长剑的右手尚未收回,左手掐诀,口中低诵。
      清越平和的咒文在堂屋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那对老夫妇虚幻的身影晃了晃,脸上茫然之色更浓,却不再动弹。
      “你做什么!”陈淅禾又惊又怒,抽回长剑,剑尖指向弗唯。
      “师兄不可!”虞秋池已抢上前来,挡在二人之间。
      陈淅禾一怔。弗唯已收回手,看向那对停滞的老夫妇,声音平静。
      “他们并非恶鬼,只是困于执念的游魂。你若强行打散,他们魂魄不全,连往生都不能。”
      陈淅禾脸色变幻,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冷哼一声,还剑入鞘,却别过脸去,不再看那对老夫妇。
      虞秋池松了口气,转向弗唯,歉然道:“弗唯娘子,多谢。我师兄他就是这般性子。”
      弗唯摇头,表示无妨。她与虞秋池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往生咒。
      清和的咒文在堂屋中回荡,带着抚慰亡灵的力量。
      那对老夫妇虚幻的身影在咒文中渐渐淡化,脸上茫然褪去,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们最后对视一眼,手挽着手,身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气,也随之淡去。
      陈淅禾这才转过头,看着老夫妇消失的地方,脸色依旧不好看,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虞秋池念完最后一句咒文,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弗唯,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弗唯娘子心怀慈悲,道法精深,秋池佩服。”
      “虞娘子过誉。”弗唯还礼,声音依旧平淡。
      谢维桢此时方放下书卷,缓步走来,目光在弗唯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虞秋池,温声道:“二位道长,这驿馆中其余困魂,又当如何?”
      虞秋池沉吟道:“那对母女执念更深,又似乎与此地阵法相连,恐怕……”她看向弗唯,“弗唯娘子可有良策?”
      弗唯沉默片刻,才道:“需先破阵。”
      “阵在何处?”陈淅禾忍不住问。
      弗唯抬眼,望向堂屋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清晰:
      “在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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