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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荒驿·旧年 是夜,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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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声愈紧。
驿馆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中飘摇不定,将围坐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碗里的粟米粥早已凉透,浮起一层薄薄的膜。腌菜咸得发苦,粗面饼硬得硌牙,车夫勉强吃了半张,便再也咽不下,只小口啜着凉水。
谢维桢吃得依旧斯文,竹箸挑起粥里未化尽的麸皮,搁在碗沿,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享用珍馐。
弗唯小口喝着凉粥,目光落在桌上跳跃的灯焰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离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裙角,琥珀色的眼半阖着,似睡非睡。
堂屋的门,又是在毫无征兆中,缓缓向内推开。
夜风卷着刺骨的寒气灌入,吹得灯焰猛地一矮,险些熄灭。
门口,那对深褐色粗布袄子的老夫妇,再次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依旧是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
老翁手里多了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老妪臂弯里仍挎着那只盖灰布的旧竹篮。
这一次,他们没有问路。
老翁用竹杖轻轻叩了叩门框,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嘶哑的嗓子开了口,像是在对身边的老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些日子,听说北边又在征兵了……里正挨家挨户地抽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都得去。”
他叹了口气,皱纹深壑的脸上露出忧色。
“咱家阿牛,今年也满十五了,不知道在营里过得怎样,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谢维桢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北边征兵?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所得的消息——大齐南境近来虽有流寇,却无大规模战事,朝廷也未曾下征兵令。
北边的大魏倒是内乱频仍,诸王相争,征兵之事或有,可这对老夫妇口音、衣着,分明是南人。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那对老夫妇。昏黄的灯光下,他们身影有些虚浮,面上忧色真切,不似作伪。
“老头子,你糊涂了。”
老妪在一旁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阿牛……阿牛去了好几年了。那年胡骑南下,村子烧了,人杀了,阿牛被拉去充军,就再没回来……”
她说着,抬起枯瘦的手,擦了擦并无泪水的眼角。
“咱们的家也没了。此番南下,不就是想着,去南边寻寻,兴许……兴许阿牛还活着,逃到南边来了呢?”
老翁怔了怔,浑浊的眼茫然地转动着,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喃喃道:“是了……是了,家没了,阿牛也去参军了……咱们是南下寻儿子的……南下……”
两人就这般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儿子阿牛的旧事。
小时候顽皮上树掏鸟蛋摔断了胳膊,十二岁就能扛起半袋谷子,最爱吃他娘蒸的枣糕……
他们说得投入,仿佛忘了屋里还有旁人,也忘了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车夫听得背脊发凉,攥着水碗的手指节泛白。
谢维桢放下竹箸,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那片冻湖,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波澜。
弗唯依旧小口喝着凉粥,直到碗底见空,才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门口那对老夫妇,声音平静无波:
“他们至少死了五十年了。”
车夫手一抖,水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凉水洒了一滩。
谢维桢眸光微凝。
门口那对老夫妇却似未闻,依旧沉浸在回忆里。
老妪从臂弯的竹篮里摸出块黑乎乎的馍馍,递给老翁:“老头子,吃些吧,走了大半天了。”
老翁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皱眉:“硬了,没你蒸的软和。”
“将就着吧,这年月,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妪叹气。
两人说着,缓缓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并肩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木门“吱呀”一声,又自己缓缓合上了。
堂屋里死寂片刻。车夫猛地喘了口气,脸色煞白:“五、五十年?!”
“嗯。”弗唯起身,将碗筷收到托盘里。
“看衣着,是前朝末年的样式。口中所说‘胡骑南下’,应是五十年前‘永嘉之乱’的事。他们自己不知道,魂魄困在此地,不断重复生前最后一段执念——南下寻子。”
谢维桢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与小桃和她娘一样,”他缓缓道,“都是不知道自己已死的困魂。”
弗唯端着托盘,朝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这驿馆,是个坟。”
说罢,她掀开门帘,身影没入厨房的昏暗。
谢维桢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拂过窗棂上积的厚灰。窗外,那株枯槐的枝桠在夜色中摇晃,那段白绫飘荡的幅度,似乎比白日更大些。
夜半,弗唯被哭声惊醒。
起初是极细微的,压抑的啜泣。渐渐地,哭声大了些,悲悲切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声,像针,扎在耳膜上。
她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身侧,谢维桢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还在熟睡。
可弗唯看见,他搭在薄被外的手,指节微微蜷着——他也醒了。
脚边,不离也支起了身子,琥珀色的眼在黑暗中闪着警觉的光,耳尖那簇毛竖得笔直。
哭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弗唯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提起枕边的桃木剑。
谢维桢也坐起身,黑暗中,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下了榻。
推开房门,哭声更清晰了。
是女子的声音,苍老,沙哑,充满无尽的悲苦与哀恸,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酸。
二人穿过堂屋,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门虚掩着,哭声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弗唯轻轻推开门。
后院比前院更荒败,杂草丛生,几乎没过小腿。
角落里堆着些破败的农具、朽烂的木料,在夜色中像一堆堆沉默的坟丘。
院中央,靠近后墙根的地方,有一点微弱橙红的光在跳动。
是火光。
林阿婆佝偻的身影蹲在火光前,背对着他们。
她面前摆着个破瓦盆,盆里正烧着纸钱。
黄褐色的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灰烬,随着夜风打着旋儿飘起,又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一边烧,一边哭。
哭声压抑,嘶哑,混在夜风里,像鬼哭。
“鸾娘,阿桃,你们在底下好好的……缺什么,就托梦给我,老婆子没什么用,就只能给你们烧点纸钱,别省着,该花就花,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她絮絮地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一叠纸钱,颤抖着手,一张一张投入火中。
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侧脸,浑浊的眼里滚出泪,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弗唯与谢维桢立在门边,静静看着。
不离从弗唯脚边溜过去,躲在门框后,探头探脑地看着,琥珀色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些畏惧,又有些好奇。
林阿婆烧完了手中的纸钱,又摸索着从脚边的篮子里拿出两只小小纸扎的鞋,一只大些,一只小得可怜。
她将纸鞋小心地放在火堆旁,用树枝拨了拨火,让火焰舔舐鞋边。
“天冷了,给你们做两双鞋。鸾娘,你脚冻疮的老毛病,到了下头也得仔细养着。阿桃,你的鞋,婶子绣了朵小桃花,你最喜欢桃花了。”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凄楚得令人心碎。
弗唯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了过去。谢维桢跟在她身后。
脚步声惊动了林阿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二人,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想用脚去踩灭瓦盆里的火,可火还未熄,纸灰被踢得飞扬起来,扑了她一身一脸。
“你、你们……”她颤声开口,脸上泪痕未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阿婆在祭奠何人?”弗唯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林阿婆眼神闪烁,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声道:“没、没谁……就是……两个故人。”
“是鸾娘和阿桃吗?”谢维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阿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直勾勾盯着谢维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你们怎么知道。”
“她们一直在。”弗唯接过话,目光清凌凌的,落在林阿婆脸上。
“就在这驿馆里。鸾娘在厨房,日复一日地给阿桃蒸饼。阿桃在东墙角,日复一日地等鸾娘去找她。”
林阿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比纸还白。
她瞪大眼,看着弗唯,又看看谢维桢,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良久,她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
“不……不可能,她们当年……当年明明……”
“当年发生了什么?”谢维桢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林阿婆跌坐在地上,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
她望着那盆将熄未熄的纸火,火光在她浑浊的眼中跳动,像两簇将灭的魂。
“当年……”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胡骑破了北边的城,流民南逃。我和鸾娘,是闺中手帕交,一同逃难,带着她六岁的女儿阿桃……”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滚出大颗的泪。
“我与她们在路上走散,我逃出来后,不敢回北边,就在南边流浪。后来年纪大了,没处去,想起这驿馆就回来了。”
她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并不知晓她们是死在这里,每年清明中元都给她们烧纸,我想着,她们早该投胎去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走不了。”弗唯轻声道,收回手。
“执念太深,魂魄困于死地。加之……”
她顿了顿,望向驿馆四周沉沉的夜色,“此地有阵法残留,锁阴固魂,她们便更脱身不得。”
林阿婆愣愣地听着,像是听不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她看看弗唯,又看看那盆将熄的纸火,忽然扑过去,用手去扒拉灰烬,仿佛想从里面找出那对母女的魂魄。
“鸾娘……阿桃……”她嘶声喊着,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无人回应。
只有后院荒草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魂。
谢维桢抬眼,望向驿馆东侧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角落。
这驿馆,果真是个坟。
埋着死去的人,也埋着未死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