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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私喂 私喂御用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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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春日暖阳,也倒映着我和小顺子两张呆若木鸡的脸。
那条象征着皇家祥瑞、被无数人精心伺候的金鳞锦鲤“龙睛”,用它尊贵的嘴,小心翼翼地啄食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我亲手做的桂花糕。
一下。
两下。
它吃得……还挺香?!
那圆溜溜的鱼眼似乎还享受地眯了眯,肥硕的身体在水中惬意地摆了摆,丝毫没有中毒、翻肚皮或者任何不适的迹象!
它甚至……还优雅地吐了个泡泡,仿佛在点评:“尚可。”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姐……姐姐……”小顺子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颤抖,指着那条鱼,又指了指水面仅剩的一点点糕屑,“它……它吃了!龙睛大爷……它吃了您做的点心!还……还吃完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了我。
我的点心,从“毒害”太监(未遂)到“征服”御用锦鲤?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连御前伺候的太监都嫌“太平常”的点心,竟然入了这条据说比皇帝陛下还挑食的“龙睛”大爷的法眼?
“这……这算不算……‘能入口’了?”我喃喃自语,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算!太算了!”小顺子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见证了历史,“姐姐!您这手艺!连龙睛大爷都认可了!这可是御用锦鲤!金口玉牙……啊不,金口玉胃啊!这含金量,比我试吃一百次都高!”
就在我们俩一个震惊一个狂喜,沉浸在“锦鲤认证”的荒诞喜悦中时,一个阴恻恻、带着明显不悦和尖利的声音,如同冷水般泼了过来:
“大胆!你们在对龙睛做什么?!”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糕屑和那条还在悠闲摆尾的“龙睛”,最后落在我和小顺子身上,充满了审视和怒意。
是太液池这边的总管太监——刘公公!
出了名的刻薄难缠,尤其宝贝他管辖下的这些御用锦鲤,尤其是这条“龙睛”!
小顺子吓得一哆嗦,立刻跪倒在地:“刘、刘总管!”
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被逮个正着!
私喂御用锦鲤,这罪名可大可小!
“苏小姐?”刘公公显然认出了我,眼神里的阴鸷更深了一层,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奴才给苏小姐请安。不知苏小姐在此处,喂龙睛大爷……吃了些什么好东西?”
他特意加重了“好东西”三个字,目光扫过水面那点糕屑,又扫过我明显带着点心油渍的袖口。
“刘总管,”我强作镇定,“不过是……一点普通的点心碎屑,被风吹落水中,恰好被龙睛瞧见了。它似乎……挺喜欢?”
我试图轻描淡写。
“普通的点心碎屑?”刘公公冷笑一声,尖着嗓子,“苏小姐,您可知道龙睛大爷的膳食,那都是御膳房特供,由专人精心调配,连投喂的时辰、分量都有严格规矩!您这‘普通’的点心碎屑,万一污了池水,坏了龙睛大爷的金贵肠胃,这责任……您担待得起吗?!”
他话里话外,已经给我扣上了“蓄意破坏”、“危害御用祥瑞”的大帽子。
小顺子急得额头冒汗,想替我辩解:“总管,苏小姐她不是故意的,那糕点是……”
“住口!”刘公公厉声打断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私带外食喂鱼,惊扰祥瑞,我看你这差事是不想要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刘公公显然是想借题发挥,拿捏我这个在宫里“声名狼藉”的臣女,顺便敲打小顺子。
就在我思索着如何应对这难缠的太监,是搬出太后还是干脆认罚时,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德全。”
声音不高,却让刘公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转身跪倒:“陛、陛下!奴才参见陛下!”
宋瑄!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水面上那条还在悠闲游弋、丝毫不知道自己引起多大风波的“龙睛”身上。
福顺公公垂手侍立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龙睛怎么了?”宋瑄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回陛下!”刘公公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奴才……奴才方才巡视至此,发现……发现苏小姐与小顺子在此处,似乎……似乎向池中投喂了不明之物!奴才担心……担心污了池水,损了龙睛大爷的贵体,故而……故而询问……”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龙睛吃了且似乎很喜欢”这个关键事实。
宋瑄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那视线带着审视,仿佛在掂量我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探入微凉的池水中。
那条“龙睛”竟像是认得他,摆着尾巴游了过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指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张了张嘴?像是在讨食?
宋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乎沾上了极细微的、尚未完全融化的糕屑。
他放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
清冽的米香,浓郁的桂花甜。
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他……闻出来了?
宋瑄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刘公公,语气依旧平淡:“池水清澈,龙睛活泼,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了然?
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至于这点心碎屑……”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袖口扫过,然后落回刘公公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朕的锦鲤,偶尔换个口味,尝尝苏小姐‘精心研习’的桂花糕,有何不可?”
“倒是你,刘德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御下不严,巡查不力,遇事不问缘由,便妄加揣测,惊扰主子。这太液池的总管,你当得是越发‘尽忠职守’了。”
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糊涂!陛下恕罪!苏小姐恕罪!”
“自己去内务府领二十杖,罚俸三月。”宋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再有下次,这差事便换人做。”
“谢……谢陛下开恩!谢苏小姐!”刘公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了,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危机解除,小顺子也识趣地跟着福公公退到远处。
池畔只剩下我和宋瑄,以及那条还在无忧无虑摆尾的“龙睛”。
空气有些凝滞。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油渍的袖口和鞋尖,感觉刚才那股荒诞感还没完全散去。
“看来,”宋瑄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龙睛”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和的调侃,“朕的锦鲤,口味倒是……别致。”
我:“……” 这是在夸鱼还是损我?
“能让它开金口,”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我,那双沉静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苏晚晚,你这‘研习’……倒也不算全无进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一丝……属于“宋瑄”这个竹马的、遥远而熟悉的温度?就像他此前提起“和小时候一样”时那样。
“陛下……谬赞了。”
我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接话。锦鲤认证,这算哪门子进益?
宋瑄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太液池粼粼的波光,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晚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袂,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城南王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怅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其实,在你五岁那年,拉着我去排长队买桂花糕的时候……”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怀念,有无奈,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时光掩埋的温柔。
“那家铺子……就已经关门了。”
轰——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关门了?!
在我五岁那年……就已经关门了?!
那……那我记忆里那口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桂花糕……是什么?
是我童年美化的幻想?还是……别的什么?
“什……什么?”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关门了?那……那我……”
“你那时小,又贪吃,排了半天的队,最后铺子却关了门,蹲在人家紧闭的铺面前哭得惊天动地。”宋瑄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属于孩童时代的无措和……笨拙的安慰。
“后来,”他目光转向水面,声音低沉了几分,“是母后……宫里的陈嬷嬷,她娘家以前开过点心铺子,最擅长做桂花糕。她看你哭得可怜,便照着记忆里的方子,试着做了一些给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糕点的滋味。
“那糕……用料自然比不上宫里的精细,样子也普通,甚至有点粘牙。”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但你捧着那块热乎乎的糕,破涕为笑,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倒是记得很清楚。你一边吃,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说,‘比城南王记的还要好吃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