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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味 来自“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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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安平,我摩挲着那只价值不菲的玉镯,看着暗格里精神抖擞的“铁头大将军”,再回想太后那番话和宋瑄今日在太液池畔那看似问责、实则……变相替我解决了“失败品”处理难题(还找了个“知音”试吃官)的举动……
宋瑄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行事又总出人意料。
他记得幼年斗蛐蛐的赌约,记得醉话里的城南王记,甚至……亲自去挑了一只蝈蝈,又亲手写下方子。
他做的桂花糕,完美得无可挑剔。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迷茫和一丝丝隐秘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这深宫里的水,似乎比太液池还要深。
太后娘娘,您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那句“能入他眼的点心,必是极好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能舞刀弄枪、却对锅碗瓢盆深恶痛绝的手……真的能做出……“入他眼”的点心吗?
或许,太后说得对,我不该只盯着那方子上苛刻的步骤和完美的成品,把自己逼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也许……我该试着去找找那所谓的“本味”?
属于苏晚晚的、哪怕笨拙但或许……真诚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拨开了些许迷雾。
第二日辰时踏入御膳房时,我的心态竟奇异地平和了不少。
林姑姑依旧是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按部就班地备料、讲解。
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紧张地盯着方子,生怕多放一粒米、少加一滴水。
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宋瑄示范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肩膀和手指。
筛粉时,不再追求林姑姑那种“细若飞雪”的极致,而是尽量让手腕放松,感受米粉从指缝间流泻的细腻触感。
调浆时,崖蜜的清甜、米酒的醇香、山茶油的淡雅气息混合在一起,我不再死板地盯着量具,而是试着用嗅觉和视觉去感受那“凝脂”的状态——当浆液在碗壁挂住,缓缓流下,留下清晰而柔润的痕迹时,便觉刚刚好。
林姑姑在一旁看着,刻板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并未出声指摘。
或许在她看来,我这只是“自暴自弃”的另一种形式。
蒸糕的过程依旧紧张,火苗的跳动牵动着我的神经。
当熟悉的桂花甜香开始弥漫时,我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揭开笼盖的刹那,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预想中的焦糊或塌陷!
米糕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点缀其间的金桂颜色澄亮,虽然形状远不如宋瑄切得那般完美方正,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但整体——是完整的!松软的!散发着诱人的、纯粹的米香与桂香!
这……算成功了吗?
至少,看起来……能吃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刀工依旧惨不忍睹),挑了一块卖相相对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揣进袖袋。
这一次,走向太液池的脚步,少了几分鬼祟,多了几分……忐忑的期待。
假山后,小顺子早已伸长脖子等着,脸上还带着上次被硌牙的后怕,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为陛下尽忠”、“为知音试毒”的悲壮。
“姐姐!今日份‘惊喜’……啊不,‘馈赠’来了?”
他搓着手,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的袖袋,仿佛那里面藏着定时炸弹。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油纸包递过去:“今日……试试看吧。”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小顺子接过,小心翼翼地解开,当看到那块虽不规整但色泽温润、散发着正常香气的桂花糕时,眼睛瞬间瞪大了。
“嚯!姐姐!您……您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今日这卖相……瞧着就靠谱!”他惊喜地掰下一小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只见小顺子先是习惯性地皱了下眉(大概是味觉预警系统启动),但很快,那眉头就舒展开了!
他认真地咀嚼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和困惑的神情?
“嗯……嗯?!”他咂着嘴,又飞快地掰了一块更大的塞进去,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含糊不清地惊叹,“奇了!怪了!姐姐!这……这味道……”
“怎么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吃!真的好吃!”小顺子咽下糕点,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怪好吃!是……是正常的!香甜的!松软的!桂花味浓浓的!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追问。
“就是……太平常了!”小顺子挠挠头,一脸困惑加惋惜,“跟御膳房其他姑姑做的……好像也差不多?顶多……顶多就是米香味更浓一点点?少了点……少了点您之前那种‘独树一帜’、‘回味悠长’的劲儿啊!”
他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失落?!
我:“……” 哭笑不得。
合着我之前那些“惊世骇俗”的作品,还培养出了他独特的“美食”鉴赏体系?
现在做出正常的了,他反而觉得“平平无奇”了?
不过,听到“好吃”、“正常”这几个字,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至少……至少没把人吃坏!
至少……达到了“能入口”的最低标准了吧?
“姐姐,您可别灰心!”小顺子看我表情复杂,连忙安慰道,“虽然今日这‘返璞归真’少了点‘灵魂’,但胜在安全可靠啊!您看,我这牙口好好的!”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陛下说了,‘安然无恙’吃完一整块就算过关!这块我包圆了!”
他说着,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块不算小的桂花糕塞进了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专属试吃官”,虽然味觉清奇,倒也算尽职尽责,且……心地善良。
“好吃就好。”我松了口气,心情也轻快起来,“明日继续努力,看看能不能……找回点‘灵魂’,又不至于让你牙疼。”
“好嘞!姐姐!我等着!”小顺子乐呵呵地应道。
回到慈宁宫,连秦嬷嬷那刻板的训导似乎都顺耳了些。
手腕上的玉镯温润生凉,我低头看着,心中那份迷茫和逆反渐渐被一种新的、想要“做好”的念头取代。
不是为了应付宋瑄的命令,也不是为了逃避惩罚,而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触摸到那个所谓的“本味”,做出真正属于自己、或许……也能“入他眼”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
傍晚,我破天荒地主动向安平公主打听起御膳房一些老嬷嬷的做点心习惯——不是那些繁复的宫廷秘方,而是她们记忆中,民间最质朴的点心做法。
安平眨着大眼睛,觉得这“游戏”有趣极了,答应帮我悄悄去问。
日子在每日辰时的御膳房“研习”和太液池畔的“试吃报告”中悄然滑过。
我依旧会出错,米浆偶尔还是会调稀或过稠,火候也时有失控,但心态却平和了许多。
我不再追求宋瑄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而是尝试在“本味”的框架下,加入一点点自己的理解和……笨拙的尝试。
比如,尝试用不同品种的桂花蜜渍,寻找更清雅或更浓郁的花香。
比如,在米浆里加入一点点研磨得极细的坚果碎,增添一点若有似无的香脆口感(虽然第一次尝试时差点又做成“砂石糕”)。
再比如,尝试用更低的温度、更长的时间去慢蒸,让糕体的口感更加绵密湿润……
每一次小小的改动,都会在次日得到小顺子“专业”而“独特”的品鉴报告——
“姐姐!今日这‘暗香浮动’绝了!桂花香里好像藏了点什么?是不是加了杏仁碎?妙啊!就是……就是碎粒稍微大了点,硌着倒是不疼,就是有点……磨牙?”
“姐姐!这‘温玉生烟’口感绝佳!软!糯!香!就是……就是太软了点,差点没拿住!下回咱蒸的时候,火能不能再……旺那么一丝丝?”
虽然他的评价依旧带着“黑暗料理品鉴官”的烙印,但“好吃”、“不错”、“有进步”这些词出现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给我打分了:“今日这块‘金玉满堂’,我给八分!扣两分是形状……嗯,过于‘写意’了。”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渐入佳境”的平和(和小顺子时不时的“惊吓”)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这日,我照例将一块自认为发挥稳定、桂花香气格外浓郁的成品交给小顺子。
他照例掰下一块品尝,眼睛一亮:“姐姐!今日这‘桂魄凝香’!香!真香!甜度也刚好!我给九分!”
他正要把剩下的塞进嘴里,目光却被不远处太液池水面的动静吸引。
“哎哟!快看!那条最大的金鳞锦鲤,是不是在追那只红顶水鸟丢下来的虫子渣?”小顺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举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踮着脚往池边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掠过水面,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起了——小顺子手中那半块没拿稳的桂花糕!
“哎——我的糕!”小顺子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半块莹白点缀金黄的糕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噗通”一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那条被御膳房精心喂养、膘肥体壮、通体闪耀着华丽金鳞、据说是宋瑄偶尔会来喂食的……御用锦鲤“龙睛”的脑门上!
那“龙睛”显然被这“天降横糕”砸懵了,肥硕的身体在水里猛地一僵,然后……它竟然没有像往常嫌弃我做的“焦炭”那样立刻游开,而是……而是试探性地,用它那圆溜溜的鱼眼看了看漂浮在眼前的糕点,然后……张开了嘴!
在我和小顺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条象征着皇家富贵、被无数人精心呵护的御用锦鲤“龙睛”,用它尊贵的嘴,小心翼翼地……啄食了一口那块来自“厨房杀手”苏晚晚之手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