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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随你 我如擂鼓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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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紧闭的店铺,失望的嚎啕大哭……然后,一只温暖的手,一块散发着热气和桂花香的、形状不太规则的糕点……还有那个蹲在我面前,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却笨拙地用手帕给我擦眼泪、擦花脸的……沉默的小小身影……
原来……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城南王记桂花糕”,从来就不是什么王记的……
它只是一个心疼小馋猫的嬷嬷,用最朴素的材料和心意,做出来哄孩子的点心。
而那个被我“绑架”着排了半天队、最后还要忍受我惊天动地哭声的倒霉蛋……是宋瑄!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窘、感动和难以言喻酸涩的浪潮,猛地冲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荒诞和之前的种种别扭。
我看着眼前这个挺拔俊朗、手握天下的帝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紧闭的店铺前,沉默地看着我哭,然后笨拙地试图安慰我的清瘦少年。
原来……他记得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赌约或者一句醉话。
他记得的,是我五岁时的眼泪,是我捧着那块粗糙糕点时满足的笑脸,是我那句傻乎乎的“好吃一百倍”……
他找蝈蝈,他写方子,他“逼”我学做桂花糕……
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还债”。
他是在笨拙地、用他独有的方式……试图找回那个午后,那块能让我破涕为笑的、带着朴拙暖意的桂花糕的味道?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地看着他,“你让我学做这个……不是因为‘债’?是因为……你想让我……找回那个味道?”
宋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静谧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过了许久,久到池畔的风都带上了暮色,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沉甸甸的无奈和……一丝释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递给我糕点,而是……用那曾经执掌乾坤、也曾笨拙地给我擦过眼泪的手指,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去了我不知何时滚落到腮边的一滴温热。
指尖微凉,带着池水的湿意,触感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过身,玄色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天快黑了,”他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平静,却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回慈宁宫吧。”
“那‘债’……”他顿了顿,没有回头,“……随你吧。”
暮色四合,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渐渐隐入昏暗。
宋瑄那句“随你吧”和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息,比任何疾风骤雨都要汹涌。
“债”……随我?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裹挟着桂花糕的真相、童年模糊的泪眼、还有他此刻难以捉摸的态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由荒唐绑架案、蝈蝈债和厨房灾难堆砌起的、看似坚固的壁垒,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块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粗糙糕点,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
回到慈宁宫,腕间的羊脂玉镯触感温润,仿佛还带着太液池畔的晚风。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微红的眼眶上,只慈和地笑了笑,并未多问,只道:“晚晚今日气色倒好,想是那桂花糕做得有些滋味了?明日哀家也想尝尝你的手艺。”
这哪里是想尝手艺?
分明是洞察秋毫后的推波助澜。
我心头微颤,恭顺应下。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瑄的话,还有他转身时玄色衣袂划出的那道孤寂弧线。
“随你吧”……是放任自流,还是……默许了某种可能?
第二日踏入御膳房,心境已截然不同。
林姑姑依旧刻板,备料依旧精细,但我看着那些上等粳米、澄黄金桂、清冽崖蜜,眼中不再是畏难和抗拒。
它们不再是“债”的象征,而是……通往某个模糊却温暖记忆的桥梁,是那个沉默少年笨拙心意的延伸。
这一次,我不再死磕方子上的“凝脂”状态,也不再惧怕火候的细微偏差。
我闭上眼,努力回忆五岁那年捧在手心的温度,那粗糙却香甜的滋味,那份破涕为笑的满足感。
手腕放松,凭着感觉调和米浆,让蜂蜜的甜、米酒的醇、山茶的香自然交融;蒸糕时,守着那文火,不再急躁,只用心感受着热气蒸腾间,米香与桂花香丝丝缕缕的缠绕、渗透。
当笼盖揭开,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案板上的米糕,依旧不够方正,边缘甚至带着我笨拙切割的毛糙,但颜色是温润的玉白,金桂点缀其间,像撒落的碎金。
我切下一块,小心地尝了一口。
松软!带着微微的韧劲。
香甜!崖蜜的清甜完美地烘托出米香,桂花的馥郁不再是浮于表面的浓烈,而是更深沉地融入了糕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陈年米酒的醇厚回甘……
不是宋瑄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也不是御膳房千锤百炼的精致。
它粗糙,笨拙,带着烟火气,却奇异地……接近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味道,那份朴拙的、能熨帖心灵的暖意。
心,猛地跳了一下。
成了?!
这一次,我甚至没有特意包好,只用干净的细纱布裹了那块尚带余温的糕点,揣在袖袋里。
走向太液池的脚步,不再忐忑于小顺子的品鉴报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想把它……送到那个真正该尝的人面前。
小顺子依旧等在老地方,看到我立刻凑上来,鼻子用力嗅了嗅:“姐姐!今日这香……好生特别!闻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
我却破天荒地没有递过去,只对他笑了笑:“小顺子,今日……没有‘馈赠’了。”
小顺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姐姐!您……您这是要……”
他做了个“往上送”的手势,激动地搓着手,“懂了懂了!小的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姐姐您快去吧!龙睛大爷那边我替您看着!”
告别了心领神会的小顺子,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目标明确——不是回慈宁宫,而是朝着那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也让我又惧又……念的地方——御书房。
越靠近那巍峨肃穆的殿宇,心跳得越快。
守门的侍卫认得我(毕竟“宿醉留宫”女主的名头太响),见我过来,神色有些古怪,但并未阻拦,只低声道:“陛下正在批阅奏章,苏小姐请稍候,容奴才通传。”
我点点头,站在廊下,袖中的糕点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我却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他会见我吗?会不会觉得我又在胡闹?
片刻,福顺公公圆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小姐,陛下请您进去。”
……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清冽宁神。
宋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着常服,墨发半束,正提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侧脸线条清俊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何事?”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情绪。
我鼓足勇气,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用细纱布包裹的糕点。
桂花的甜香在沉水香的气息中,顽强地弥漫开来。
“臣女……新做的桂花糕。”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糕点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想请……陛下……尝尝。”
说完,便垂首屏息,不敢看他。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他根本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屑理会时,那沙沙声停了。
宋瑄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块用普通细纱布包裹、形状不甚规整的糕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深邃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我低垂的脸上。
那目光沉静,带着惯有的审视,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如同深潭下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解开了那层细纱布。莹白微温的糕点露了出来,带着朴拙的气息。
他拈起那块糕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没有用银箸,也没有让福顺试毒。
他就那样,当着我的面,将糕点送到了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我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浓密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书房里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和我如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