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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赏赐 能入他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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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日,我又一次成功地将一笼本该松软的桂花糕,蒸成了硬邦邦、黄中带褐的“砖块”。
林姑姑看着那屉“砖”,嘴角抽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熟练地将“砖块”包好,揣进袖袋,熟门熟路溜到太液池假山后。
“小顺子!今日份‘金石为开’来了!”我压低声音呼唤。
小顺子像只灵敏的兔子般窜了出来,双眼放光地接过油纸包。
他照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眉头习惯性地先皱起,然后用力咀嚼……咀嚼……再咀嚼……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那块“砖”依然顽强地抵抗着他的牙齿。
“姐姐……今日这‘金石’……果然名不虚传……”小顺子含糊不清地说,脸都憋红了,“这硬度……这嚼劲……怕是能当暗器使了……呃!” 他话未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痛苦地捂住了腮帮子,“哎哟!我的牙!”
完了!硌着牙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小顺子你没事吧?快吐出来!别硬撑了!”
就在我们俩一个捂着腮帮子“哎哟”,一个急得团团转时,一个冰冷、威严、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般,自身后假山顶上传来——
“苏晚晚。”
“你每日辰时‘研习’完毕,不速回慈宁宫,在此处鬼鬼祟祟……喂太监吃石头?”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硬地、一寸寸地回过头。
只见假山之上,宋瑄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也愈发冷峻。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扫过捂着脸的小顺子,扫过他手里那块黄褐色的“凶器”,最后,沉沉地落在了我煞白的脸上。
阳光正好,太液池波光粼粼,锦鲤悠游。
而我,苏晚晚,感觉自己的“劳改”生涯,大概、可能、也许……要提前宣告终结,并且直接升级成“谋害宫人未遂”的重罪了。
……
宋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沉甸甸地钉在我身上,太液池畔温暖的春风仿佛瞬间凝固。
我僵在原地,袖袋里还揣着半块“凶器”,感觉血液都凉透了。
完了完了,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从“绑架犯”升级为“厨艺杀手”再到“谋害宫人未遂”,我苏晚晚在宋瑄这里的案底,简直厚得能当城墙砖了。
小顺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腮帮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息怒!奴才该死!奴才……奴才不是吃石头!是、是苏小姐的点心……是奴才自己嘴馋,求苏小姐赏的!是奴才牙口不好,不关苏小姐的事啊!”
他倒是义气,拼命想把我摘出来,可那“点心”二字,配上他手里那块黄褐色的硬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点心?”宋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小顺子手里那块“证物”,又落回我脸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感。
“苏晚晚,这就是你‘研习’多日的成果?能让御前伺候的太监……硌坏了牙?”
“我……”我张了张嘴,百口莫辩。
难道我要说,这小太监天赋异禀,味觉清奇,就爱这一口?
说出来谁信?只会显得我更像个推卸责任的骗子!
“陛下明鉴!”我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臣女……手艺不精,辜负了陛下的方子!这……这失败品,臣女本是想……想偷偷处理掉的,是小顺子……他……”
我卡壳了,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他非要求着吃”这种鬼话。
“他想替你‘处理’掉?”宋瑄替我说完了后半句,语调微扬,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
他缓步走下假山,玄色的衣袍拂过青石,带来无形的威压。
他在我们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小顺子身上:“抬起头来。”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半边脸还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
宋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在何处当差?”
“回、回陛下,奴才小顺子,在、在太液池这边负责洒扫和……喂鱼。”小顺子声音发颤。
“嗯。”宋瑄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转向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清冷,“苏晚晚,孤让你研习桂花糕,是让你做出‘能入口’的成品,不是让你做出能‘伤人’的凶器。更不是让你拿着这些‘失败品’,在宫禁之内随意‘赏赐’宫人。”
他刻意加重了“赏赐”二字,听得我心惊肉跳。
“臣女知错!”我立刻低头认罪,姿态要多低有多低,“臣女再不敢了!这些……这些失败品,臣女保证立刻、马上、彻底销毁!绝不留半点痕迹!”
“销毁?”宋瑄的目光扫过我藏在身后的袖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捂着腮帮子、眼神却还偷偷瞟向那块“凶器”的小顺子,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就在我以为他下一句就要下令把我拖下去,或者直接剥夺我进出御膳房的“特权”时,他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必销毁了。”
我愕然抬头。
只见他目光落在小顺子身上,带着一种近乎……任命的口吻:
“小顺子。”
“奴才在!”
“从今日起,苏小姐每日在御膳房‘研习’所得,无论成与不成,”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都由你,负责‘试吃’。”
“???” 我和小顺子同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试吃?!
还是负责试吃我的“失败品”?!
这……这算是奖励还是惩罚?
对小顺子来说可能是“美差”?对我而言,这简直是公开处刑的升级版!
每日的“黑暗料理”不仅要被林姑姑嫌弃,还要被一个味觉清奇的小太监现场品评?!
“陛下……”小顺子显然也懵了,一时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哭。
“怎么?”宋瑄眉梢微挑,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泄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恶劣的促狭,“你不是最爱‘试新吃食’,且‘肠胃极好’么?苏小姐这‘不走寻常路’的点心,不正合你意?孤许你每日辰时后,在太液池当值处‘恭候’苏小姐的‘馈赠’,务必……‘品鉴’详尽,不得有误。”
小顺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凶器”,最后视死如归般重重磕了个头,“奴才……奴才领旨!谢陛下恩典!奴才定当……细细品味,不负苏小姐……‘心血’!”
那“心血”二字,说得百转千回。
我:“……”
宋瑄!算你狠!
你这是给我找了个“御用试毒官”兼“黑暗料理品鉴大使”啊!
“至于你,苏晚晚,”宋瑄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孤的规矩不容置疑”的威严,“‘研习’继续。何时做出能让小顺子……‘安然无恙’吃完一整块的点心,何时算你‘能入口’。若再让孤发现你私藏、乱丢、或是祸害孤的锦鲤……”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池中悠游的鱼儿,“后果自负。”
“……”
我彻底蔫了,感觉前途一片灰暗,连御膳房的灶火都比此刻的我有希望。
“臣女……遵旨。” 声音有气无力。
宋瑄似乎对我的“认命”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玄色的背影在春日暖阳下,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哦,对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今日这块‘金石’,既是硌坏了小顺子的牙,便算你欠他一份人情。孤已传了太医,诊金从你下月的月例里扣。”
我:“……”
看着小顺子捂着腮帮子投来的、混合着感激(有太医了!)和同情(月例被扣了!)的眼神,我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宋瑄!你这个周扒皮!
连小太监的医药费都要算在我头上!
……
这场“假山危机”,最终以我背上了新的“债务”(欠小顺子人情+医药费)和获得了官方认证的“专属试吃官”而告终。
回到慈宁宫,我如同霜打的茄子,连秦嬷嬷那刻板的训诫都听得恍恍惚惚。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我正在房中对着妆奁暗格里那只“瞿瞿”叫的“常胜将军”蝈蝈大眼瞪小眼(仿佛它能给我出个主意似的),安平公主又像只小蝴蝶似的溜了进来。
“晚晚姐姐!”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点点神秘,“母后让我来传个话!”
太后?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难道是知道我在太液池畔“谋害”宫人未遂,要追加惩罚?
“母后说,”安平学着太后那种雍容平缓的语调,努力板着小脸,“‘规矩要学,点心也要做。只是这火候分寸,不在灶上,而在心上。莫要一味强求其形,失了本味。’”
她顿了顿,眨眨眼,“母后还说……‘瑄儿那孩子,打小就嘴刁,能入他眼的点心,必是极好的。你……慢慢琢磨便是,不急。’”
我愣住了。
太后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表面上是在说做点心要掌握火候,不要强求外形,要保留本味……
可细细一品,“火候分寸,不在灶上,而在心上”?
这是在点我什么?
是说我和宋瑄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候”?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能入他眼的点心,必是极好的。你……慢慢琢磨便是,不急。”
这简直,这简直就是在明示!
太后她老人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而且这态度,非但没有因为我的“厨房灾难”和“太液池风波”而震怒,反而透着一股……乐见其成、甚至有点鼓励的意味?
安平公主说完,又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塞给我:“母后还赏你这个!说是……让你静心。”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镯,触手温润细腻。
这赏赐……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味深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