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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焦炭 这该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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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姑板着脸走到我面前,看着案板上的狼藉,又看看宋瑄留下的那碟堪称艺术品的桂花糕。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在说:
陛下都已经亲自示范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绝望地看着那碟完美的桂花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焦炭”。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和逆反的情绪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完美无缺?
凭什么我就要被钉在这里当笑柄?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飞快地从宋瑄做好的那碟桂花糕里,抓起一小块被他“修正”时剔除下来的、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塞进了嘴里。
松软!绵密!
温热的米糕入口即化,清甜的崖蜜完美地烘托出新粳米的醇香,而那经过蜜渍的金桂花瓣,更是将馥郁到极致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花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每一寸糕体,直抵心脾……
这滋味……
真的和小时候偷溜出宫,在城南王记门口排长队买到的那一口,一模一样!
甚至……
因为用料更精贵,火候更完美,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味蕾被这极致的甜蜜和芬芳瞬间征服,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甜又涩又酸又苦。
这该死的、无懈可击的、属于宋瑄的完美!
就在我沉浸在这复杂滋味中时,已经走到门口的宋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桂花的香气传来,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那块‘焦炭’,既是你的‘心血’,便由你亲自……处理干净。”
“另外,”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御膳房特许你出入,仅限于……‘研习’桂花糕。旁的,少碰为妙。”
……
宋瑄那句“处理干净”如同魔咒,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盯着案板上那团散发着怪异甜腻与焦糊气息的“心血之作”,悲愤交加。
亲手毁掉?太残忍!
偷偷扔掉?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捡到,以为御膳房出了什么新式毒药……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在御膳房众人(尤其是林姑姑那“你敢留下污染环境就试试看”的犀利眼神)无声的压力下,我含泪将那团黑乎乎、黏答答的“焦炭”用油纸包了又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危险品”,揣在袖袋里,如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灰溜溜地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
回慈宁宫的路上,我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走,鬼鬼祟祟,只想找个风水宝地“毁尸灭迹”。
行至太液池畔的假山群附近,四下无人,只有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池水中悠闲摆尾。
机会来了!
我掏出油纸包,正准备以一个潇洒的抛物线将它送入池底喂鱼(顺便毒害一下皇家锦鲤,也算间接报复宋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朗又带着点好奇的少年嗓音:
“咦?这位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闻着……好生特别啊!”
我吓得手一抖,“焦炭包”差点脱手飞出去!
猛地回头,只见假山石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太监。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色太监服,面皮白净,眼睛又大又亮,透着机灵和……对未知食物的渴望?
此刻,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手里那个可疑的油纸包。
“没、没什么!”我下意识地把“焦炭包”往身后藏,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就是……一点……点心渣滓,喂鱼的!”
“喂鱼?”小太监眨眨眼,一脸不信,鼻子还用力嗅了嗅,“不对不对,这味道……虽然有点焦,但细闻之下,有米香,有蜜甜,还有桂花的香气!定是御膳房新出的点心!姐姐,你是不是在试新方子?”
他凑近一步,眼神热切,“姐姐行行好,给我尝一口呗?我打小鼻子就灵,最爱试新吃食了!我叫小顺子,刚分到太液池这边当差!”
我:“……”
这孩子的嗅觉是狗鼻子做的吗?
而且这勇于试毒的精神……简直感天动地!
看着他充满期待、仿佛看到绝世美味的眼神,再看看手里这团连锦鲤都未必肯赏脸的“焦炭”,一个邪恶又带着点解脱的念头冒了出来。
与其让它污染太液池,不如……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反正吃坏了……应该……大概……也许……死不了人吧?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小顺子是吧?你……真有眼光!这确实是御膳房新研制的……呃……‘焦糖风味桂花糕’!还在试验阶段,火候……稍微过了那么一点点。你……确定要尝?”
“要!当然要!”小顺子眼睛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姐姐放心!我肠胃好得很!什么都能消化!能第一个尝到新点心是我的福气!”
看着他伸出的、迫不及待的小手,我心一横,视死如归地解开了油纸包,露出里面那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一团。
那浓烈的、混合着焦糊的甜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连旁边游过的锦鲤都嫌弃地摆尾游开了。
小顺子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勇于尝新”的坚定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闭着眼,视死如归地塞进了嘴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的脸,随时准备喊“传太医”。
只见小顺子的眉头先是紧紧皱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用力咀嚼了两下(我怀疑他根本嚼不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的眉头竟然……缓缓舒展开了?!
脸上痛苦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困惑,像是回味,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
“呃……”他咂了咂嘴,似乎在仔细品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用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语气,郑重地对我说:
“姐姐!这味道……绝了!”
“???”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真的!”小顺子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焦炭”,“您别看它卖相不好!这口感……外焦里韧,嚼劲十足!这味道……焦香混合着蜜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糊味,简直是……画龙点睛!更绝的是里面没熟透的那一点点软芯,带着桂花香和米浆的醇厚……这层次!这冲突!这意想不到的……回味!”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在品评一道绝世佳肴,“姐姐!这方子是谁研制的?简直是天才!不走寻常路啊!御膳房那些循规蹈矩的点心跟这一比,都寡淡了!”
我:“……”
天才?不走寻常路?
我看着他手里剩下的半块“焦炭”,再看看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彻底石化在太液池畔的春风里。
宋瑄,你听到了吗?
你口中“半点厨艺天分都没有”的我,做出来的“焦炭”,竟然……被认证为“绝世美味”?
这审美……不,这味觉,是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变异啊?!
小顺子对我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不仅把剩下的“焦炭”珍而重之地重新包好(说要留着慢慢品鉴),还拍着小胸脯保证:“姐姐!以后您有什么‘试验品’,尽管往太液池这边送!我小顺子全包了!保证给您最真实、最专业的反馈!您就是我的知音啊!”
于是,我的御膳房“劳改”生涯,意外地多了一位“忠实拥趸”和“专属垃圾桶”。
每日辰时,在秦嬷嬷“押送”和林姑姑“死亡凝视”下,我继续与那该死的米浆、米粉、火候搏斗。
进步?
不能说没有。
在林姑姑近乎严苛的“按方抓药”式指导下,我筛的粉终于不再像下雪天扫出来的粗盐,调出的米浆也能勉强维持“凝脂”状态超过半盏茶时间了。
至于成品……
虽然离宋瑄那碟艺术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颜色从“焦炭黑”进化到了“深秋落叶黄”,形状从“不可名状”变成了“勉强成块”,味道……在崖蜜和桂花香气的强力加持下,终于脱离了“剧毒”范畴,迈入了“极其难吃”的新境界。
每日的“失败品”,便由我偷偷摸摸地带出御膳房,在太液池畔与小顺子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交接。
小顺子总能从这些或焦糊、或夹生、或甜到齁死、或寡淡无味的“作品”中,品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闪光点”。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给我每日的“作品”起名:“焦香蜜意”、“韧劲十足”、“返璞归真”、“甜到忧伤”……俨然成了宫廷黑暗料理界的首席品鉴官。
这诡异的“交易”成了我灰暗“劳改”日子里唯一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