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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示范 苏晚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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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带来一股无形的威压。
原本还有些嘈杂声响的御膳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垂首肃立,连林姑姑都停下了对我的“指导”,恭敬地退到一旁。
宋瑄!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沾着黏糊糊的米浆,脸上大概也蹭了不少面粉,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原地消失。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终停在了我面前那张惨不忍睹的案板前。
我死死盯着自己沾满米浆的鞋尖,感觉那道熟悉的、清冽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御膳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我擂鼓般的心跳和……案板上那团失败品偶尔发出的轻微“噗嗤”声(大概是里面的气泡破了)?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头顶传来他清冽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御膳房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火候过了,米粉也筛得不够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案板上的狼藉,然后,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事实。
“苏晚晚,你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画面,那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带着时光滤镜的遥远感。
“——半点厨艺的天分,都没有。”
……
宋瑄清冽平静的嗓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在落针可闻的御膳房里清晰地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我本已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轰!
脸颊上的热浪瞬间席卷全身,连耳根都烫得发麻。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戏谑的调侃,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无奈的了然,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
这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我无地自容!
尤其是那句“和小时候一样”,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充满“厨房灾难”的大门。
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同样是在厨房(不过是苏府那个小得多也乱得多的厨房),同样是一团狼藉的案板,同样弥漫着焦糊的怪味……
那时我大概十岁?宋瑄还是那个清瘦沉默的皇子,被我软磨硬泡拉来“试毒”——试的是我雄心勃勃要“孝敬”我爹的生辰“糕点”。
结果……那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不仅成功让我爹的牙遭了殃,还让当时正巧来府上议事的太傅捂着腮帮子,整整三天说话漏风!
而当时,站在那堆“焦炭”旁,小小的宋瑄也是用这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爹,里面是上好的消肿止痛膏……
回忆与现实重叠,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我淹没。
我死死攥着沾满米浆的双手,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当场崩溃。
周围那些御厨、帮厨们,虽然都恭敬地垂着头,但肩膀可疑的抖动和压抑的抽气声,清晰地暴露了他们此刻憋笑憋得有多辛苦。
完了,“苏晚晚——御厨认证的厨房杀手”这个名号,怕是坐得比“绑架皇帝的女绑匪”还要瓷实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小时候一样,丢下一句“没救了”然后拂袖离去,或者更糟,直接下令让我把这一案板的“失败品”全部“享用”掉时,他却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团糊状物和旁边严格按照他方子备好的、尚未使用的上等材料上。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解开了龙袍袖口的盘扣,将明黄色的袖口一层层向上挽起,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
那动作随意而优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御膳房总管福顺是个机灵的老油条,立刻眼疾手快地捧来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
宋瑄就着温水,慢条斯理地净了手,用布巾仔细擦干每一个指缝。
那双曾执朱笔批阅天下奏章、握过御剑号令三军的手,此刻竟准备……下厨?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
林姑姑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宋瑄却旁若无人。
他走到案板前,目光扫过那份他亲笔书写的方子,然后,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我筛得粗细不均的米粉,在指尖轻轻捻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筛粉,要手腕用力,轻、匀。”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在讲解一道精妙的剑法,“像这样。”
他拿起细筛,舀起一勺新粳米,手腕悬空,以一种极其稳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轻轻晃动。
细密的米粉如同初雪般,无声而均匀地飘落下来,很快在盆底积起一层细腻洁白的“雪粉”。
那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力。
我看呆了。
周围的御厨们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学习的光芒?
皇帝陛下亲自示范筛粉?!这绝对是能载入御膳房史册的一幕!
接着是调浆。
他取过崖蜜,用量勺精确地量取三勺,滴入盛着米浆的玉碗中。
加入米酒、山茶油的比例也严格遵循方子,分毫不差。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拿着小小的玉筷,不急不缓地搅动着碗中的浆液,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让米浆、蜂蜜、油脂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稠度,当如凝脂。”他放下玉筷,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拭,那浆液果然呈现出一种柔润欲滴、却又不散不塌的完美状态。
与我之前那坨要么稀汤寡水、要么硬如泥块的“杰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整个御膳房鸦雀无声,只有他偶尔发出的、极简短的指令:“火。”“纱。”“桂花。”
林姑姑如梦初醒,以十二万分的恭敬和麻利,配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蒸笼上汽,他将调好的米浆缓缓倾入铺着细纱的蒸屉,修长的手指拈起蜜渍好的金桂花瓣,如同点翠般,均匀而克制地撒在玉色的浆液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绘制一幅工笔花鸟。
盖上笼盖,文火慢蒸。
时间一点点流逝,御膳房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米香、蜜香和浓郁桂香的清甜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香气,与我之前制造出的焦糊味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一炷香后。
宋瑄亲自揭开了笼盖。
氤氲的热气中,一方方莹白如玉、点缀着澄黄桂花的糕点静静地躺在细纱上,质地松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陷下去,那透骨的花香更是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他拿起一旁特制的薄刃玉刀,手腕轻转,动作精准利落。
一方方大小均匀、边缘整齐的桂花糕被切了出来,摆放在素白的瓷碟中。
最后,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碟中一块糕点上被切得稍显凌乱的一角……轻轻剔除。
然后,他拿起那块被“修正”过的、形状完美的桂花糕,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沉静,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尝尝。这才是城南王记的味道。”
我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莹白松软,金桂点缀,香气扑鼻。
再看看旁边案板上我那团灰扑扑、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失败品”……
巨大的落差让我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陛、陛下……”我声音发干,完全不敢伸手去接。
这哪里是糕点?
这分明是“御厨认证”的打脸神器!还是皇帝陛下亲手打的!
宋瑄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窘迫,他收回手,目光扫过那碟完美的桂花糕,又落回我脸上,那清冷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妙的……促狭?
“看来,这‘债’,”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那团“焦炭”,“指望你自己是还不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御膳房总管福顺和林姑姑。
“苏小姐在慈宁宫学规矩期间,每日辰时可至御膳房。”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威仪,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由林掌膳亲自指点,按此方研习桂花糕制法。所需用料,按制供取。何时能做出……‘能入口’的成品,何时为止。”
福顺和林姑姑立刻躬身领命:“奴才/奴婢遵旨!”
每日?!
辰时?!
直到做出“能入口”的?!!
这哪里是“指点”?
这分明是无限期的“厨房劳改”和公开处刑!而且还是在御膳房全体同僚(未来的宫廷八卦主力军)的见证下!
宋瑄!你这个魔鬼!
我悲愤地在心中呐喊。
他这哪里是“还债”?
他这是要把我牢牢摁在御膳房这个“耻辱柱”上,用“厨艺白痴”的铁证,日复一日地提醒我那晚的荒唐和他此刻的“恩典”!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穿了我所有的悲愤和抓狂。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明黄色的身影在众人恭敬的目送中,从容地离开了御膳房。
只留下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桂花甜香,以及一个捧着“御厨认证焦炭”、欲哭无泪、感觉人生已经彻底灰暗的苏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