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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私印 他竟然有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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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蝈蝈笼扔出去。
电光火石间,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那个烫手山芋连同安平公主一起,塞到了旁边茂密的芍药花丛后面!
同时自己一个箭步挡在前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嬷嬷!臣女……臣女正与公主赏花!对!赏这芍药,开得真盛!哈哈……”
秦嬷嬷狐疑地走近,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和花丛后扫视。
安平公主躲在花丛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要是被秦嬷嬷发现我私藏蝈蝈,还是在太后的慈宁宫……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哼,”秦嬷嬷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但碍于安平公主在,没有深究,“公主金枝玉叶,岂能随意在花丛后嬉闹?成何体统!苏小姐,你身为伴读,更应以身作则!时辰到了,随老身回去!”
“是!嬷嬷!”我如蒙大赦,赶紧应下,临走前拼命给花丛后的安平使眼色。
待秦嬷嬷转身,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花丛缝隙里捞回那个小小的蝈蝈笼,紧紧攥在手心,藏进宽大的袖袋里。
笼壁硌着掌心,那“瞿瞿”的微弱鸣叫隔着布料传来,像极了我的心跳,急促又隐秘。
回到枯燥的礼仪练习中,袖袋里的小东西成了我最大的秘密和负担。
每一次抬手、行礼,我都担心它会突然叫出声,或者被眼尖的秦嬷嬷发现。那“瞿瞿”声仿佛带着魔力,总在我最专注或最紧张的时刻,轻轻响起,提醒着我它的存在,也提醒着我那个“债主”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关怀”。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慈宁宫。
宫道上,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我捂着袖袋里那个小小的震动源,手心一片濡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亲自挑的……打架可厉害了……”
安平公主稚嫩的声音和宋瑄那清冷的语调在脑海里交织。
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将袖袋里的蝈蝈笼掏了出来。
金红色的夕阳余晖落在竹篾上,也落在那只威风凛凛的铁头大将军身上。它似乎感受到了光,两根长须抖得更精神了。
看着它,那股羞愤欲死的情绪奇异地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轻轻缠绕,不疼,却带着一种微妙的牵引力。
他记得。
他不仅记得五岁那年那场幼稚的斗蛐蛐赌约,还记得我喝醉后最荒唐的控诉。
他甚至……真的去做了,用一种如此曲折、如此“宋瑄”的方式——借由懵懂的小公主之手,将这“债”送到了我面前。
这哪里是还债?这分明是……无声的宣告和精准的拿捏!
我盯着笼子里那神气活现的“常胜将军”,夕阳的暖光映在眼底,却驱不散心头的迷茫和一丝……悸动。
那只名为宋瑄的金丝笼,不仅笼门已开,笼内甚至还贴心地……备好了“宠物”?
我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蝈蝈笼重新藏好。
罢了,这“债”,看来是赖不掉了。
只是不知道,那城南王记的桂花糕……他又打算怎么“还”?
……
那只名为“常胜将军”的铁头大将军蝈蝈,最终被我藏在闺房最隐秘的妆奁暗格里。
每日清晨,趁着丫鬟还未进来伺候,我便要鬼鬼祟祟地掀开暗格,投喂几粒新鲜饱满的绿豆,再屏息凝神地听它“瞿瞿”地叫上几声。
那微弱的鸣叫,成了我心底一个既甜蜜又羞耻的秘密,时刻提醒着我那笔荒唐的“旧债”,以及那个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的“债主”。
在慈宁宫的日子,因着这只蝈蝈的存在,变得更加如履薄冰。
每一次秦嬷嬷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我的袖袋或腰间,我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生怕那不安分的“将军”突然高歌一曲,暴露我的“欺君之罪”(私藏御赐活物?)。
安平公主偶尔会偷偷溜过来,大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晚晚姐姐,那只大将军还好吗?它打架赢了没有?”
我只能含糊其辞,心里默默祈祷这“将军”最好安分守己,千万别在慈宁宫的地界上惹是生非。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双重压力(秦嬷嬷的规矩和蝈蝈的秘密)压垮时,新的“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这日午后,学完了繁复的“行止坐卧”,秦嬷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布置新功课,而是板着脸,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递到我面前。
“苏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刻板,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太后娘娘吩咐,将这个交予你。从明日起,你的‘功课’,改到御膳房。”
御膳房?!
我茫然地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张的细腻。展开一看,上面并非太后的懿旨,而是几行极其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瘦金体小字,墨迹犹新:
【城南王记桂花糕复刻方略】
用料:
- 上等新粳米粉(石磨三遍,细若飞雪)
- 今秋新采金桂(色澄黄,香浓郁,去蒂取瓣)
- 崖蜜(岭南贡品,清甜不腻)
- 初榨山茶油(取其清香)
- 陈年窖藏米酒(取其醇厚)
- ……
制法:
- 米粉过筛,与崖蜜、米酒、山茶油调和成稠浆,静置半时辰,待其松发……
- 金桂花瓣以山泉水浸漂,沥干,拌入微量崖蜜,略渍……
- 蒸笼铺细纱,倾入米浆,撒蜜渍桂花,文火蒸一炷香……
- 出笼切块,趁温热食之,方得精髓。
要点:米浆稠度需如凝脂,过稀则散,过稠则僵。火候尤为关键,文火慢蒸,方保其松软绵密,花香透骨。
落款处,一方小小的、鲜红的“瑜轩私印”赫然在目!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我的手指瞬间捏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城南王记桂花糕!
他真的……真的写了方子?!
还……还盖了私印?!
一股比得知蝈蝈事件时更猛烈的热浪席卷全身,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这算什么?
御笔亲书的桂花糕食谱?
为了还一笔醉鬼撒泼时记挂的“陈年旧账”?
这比让安平送蝈蝈还要离谱百倍!
他堂堂一国之君,日理万机,竟然有闲暇去研究……一块桂花糕的做法?
还写得如此详尽入微,连米粉磨几遍、桂花怎么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苏小姐?”秦嬷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显然对我盯着方子“发呆”的行为极为不满,“御膳房那边,太后娘娘已吩咐下去,明日辰时,自有掌膳女官教你。这方子,是‘上头’交代务必让你亲手试做的。”
她刻意加重了“上头”二字,眼神里充满了“你惹了大麻烦”的意味。
亲手试做?!
我眼前一黑。
让我这个在厨房里连糖和盐都分不清、唯一拿手绝活是“炸厨房”的将门虎女,去御膳房按照皇帝陛下亲笔书写的、要求苛刻的秘方……复刻一块失传多年的城南王记桂花糕?!
这哪里是还债?这分明是变相的、更高级别的惩罚!
是宋瑄对我“绑架”他、“抱大腿哭诉”以及“讨要蝈蝈债”的终极报复!
他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一本正经”的方式,让我在御膳房众人面前出尽洋相,把“苏晚晚”三个字牢牢钉在“厨房杀手”和“御前笑柄”的耻辱柱上!
一股悲愤夹杂着羞恼的情绪冲上心头。
宋瑄!你这个睚眦必报的腹黑竹马!
亏我还……还因为那只蝈蝈有过一丝丝的……悸动!
全是错觉!都是陷阱!
……
第二天辰时,我如同奔赴刑场一般,在秦嬷嬷“押解”般的目光下,踏入了御膳房。
扑面而来的,是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而浓郁的气息,以及几十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隐隐不屑的目光——来自御膳房的总管、掌膳、帮厨们。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声名赫赫”(主要是臭名昭著)的苏家小姐,大概就是来添乱的。
掌膳的是一位姓林的姑姑,面容严肃,一丝不苟。
她显然已经接到了死命令,对我手中那张盖着皇帝私印的方子视若圣旨。
她先是用一种近乎膜拜的姿态,将方子上的用料和步骤细细研读了一遍,然后才转向我,语气平板无波:“苏小姐,请随奴婢来。所需用料已按方备齐。”
我看着案板上摆放的那些“上等新粳米粉”、“澄黄的金桂”、“岭南贡品崖蜜”……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话,也沉重得压在我心头。
林姑姑开始一丝不苟地指导我操作,从过筛米粉到调和米浆,每一个步骤都要求精确到毫厘。
然而,我的双手仿佛被施了诅咒,不是筛粉撒了一地,就是调浆时水多加了一瓢,稠得搅不动,稀得兜不住。
“苏小姐,米粉需细若飞雪,您这力道……”
“苏小姐,崖蜜珍贵,只需三勺,您这……”
“苏小姐,火候!文火!这火苗都快窜上房梁了!”
林姑姑刻板的提醒声和周围压抑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让我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冒出来,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我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案板上一片狼藉。
那“松软绵密,花香透骨”的桂花糕,在我手下变成了一团粘腻可疑的糊状物,散发着焦糊与甜腻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我几乎要被挫败感和羞耻感淹没,恨不得将手里这团失败品糊到墙上时,御膳房厚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明亮的光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