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杀手也走不出迷宫》名为野芦苇

7、人人藏着心思，又都暴露心思 “你也想坐

　　靖嘉九年，十月二十三，寅时。
　　雾河边上，二十四名卒子白衣染血，执剑各据一方。神情晦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彩头。
　　河水洗去石滩上的血迹，就在刚才，他们结束了一场血刃相搏的厮杀。
　　参与者既有前来窥探臧山秘密的卒子，也有与缙云司结下血仇的仇敌。
　　那些曾经立下誓言要携手同行，共谋生机的挚友亲朋，也在这第一场试探中算错人心。
　　哑卒带走了落败者的尸体，胜利者则留在岸边，等待着下一场试炼召开。
　　槐树林里白雾升腾，血气向四周消散。
　　跨过此间泥沼，他们便有机会成为缙云司的陌杀，也就有资格参加甲肆门择选，去拼杀那艰难的影杀之位。
　　哑卒在走时已将抵抗雾河毒雾的药丸留下。此刻他们只需做好上船的准备。
　　槐树林的萧索气息，像一盏将熄的路灯，照在每一个参选者的脸上。
　　出于杀手自身的谨慎和防备，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或是怀着打探对手的私心，也或是为了打破这太过沉寂的死气。在沉默中，任及身先士卒，第一个开了口。
　　“听说这一次的甲肆门择选，首甲的位置有两个……”
　　千宋抬了抬头，被任及声音所吸引：“哦？”他双臂交叉，环于胸前，指尖随性地抵着小臂。
　　千宋还未接话，人群中便发出了一段极其刺耳的声音——“哈哈哈哈哈！”
　　白生，曾经朝堂追捕的钦犯。
　　他轻蔑地嘲讽任及道：“天阎难出，地影少有，就你？也配提甲肆门首甲之位？”
　　任及吃了瘪，脸上略有愠色，却考虑到接下来的试炼，便一时忍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人，每个人都倚着白槐树，都视若无睹，都各怀心思。
　　站在最角落里的梁唯冰，半环抱着身子。俊秀的眉峰微微敛起，眼下一道红色血痕衬得他高深莫测。
　　“在场所有皆是以死谋生，背水一战之人，谁敢说没对那首甲之位动过心思？”
　　见梁唯冰也说了话，站在温寒后面的千宋也出来应和道：“只要在甲肆门择选中拿下首甲，便能直接越过陌杀，成为仅次于四大令使的地字级杀手……”
　　“拿下？”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的盛泽岸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昔日一个首甲，便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你以为我们都像你这样，只是为了个陌杀就拼得你死我活？”
　　盛泽岸揣着手，轻蔑地白了他一眼，转而踱起步来，继续说道：
　　“朝随日生伴君侧，暮逐月落坠阶前。影，人之傀也。成为影杀，争的不仅是命，还有权。”
　　“说得对！”邵无名也加入了进来。
　　“在缙云司这样的地方，强者的影子会比无用的卒子更有优先活着的权利。”
　　聂如白一袭蓝衣长发，执刀立侍岸边。对于他们激烈的讨论，她完全不感兴趣。
　　她来到这儿，只是因为她想见到的人在这儿。
　　冷风吹起她的鬓发，耳后传来生人靠近的气息。
　　“你，也想坐那个位置？”
　　一股凌冽的杀意架在了身侧男子的肩头：“做他们口中的四使之傀？”
　　聂如白拔出长刀，眼神转柔为厉，垂目敛眉，试探地问他。
　　温寒垂眼看了下颈下寒光熠熠的刀，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回答：“不！”
　　“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见一个人。就像你聂如白只想要见到月见崖的那位尊使一样。”
　　聂如白背出冷汗，错愕地握紧了刀：“你算计我？”
　　“这需要什么算计，这把刀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温寒嘴角微动，两指骤然一弹，聂如白的剑便飞了出去。
　　聂如白突然意识到，甲肆门择选不怕遇见强敌，而怕遇见如温寒这样的人，心思极深但极善伪装的同行者。
　　八个人各怀鬼胎，谁都藏着心思，又都在暴露心思。
　　一段水流推动筏子的哨声过后，白雾被前来引路的烛火刺破，哑卒打着灯笼，从远处驶来。
　　【所有人噤声，戴上蒙眼的布条，不得循声张望，随我前往甲肆门！】
　　药师楼中，温巳姁熬煮着药材，隔一段时间就望一眼身后。
　　“楼主，今日是三年一次的甲肆门择选，奉月衍华两位尊使已经去往甲肆门了，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兰烬雪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药炉前面，手里把玩着几枝附子，不时拿在鼻下闻闻。
　　“不急 ，待我配出这副药，再去也不迟。”
　　竹筏歇至河岸，跟着暗庭的卒子，八人一路同行，来到了期待已久的甲肆门。
　　沈客微和周奉整衣齐冠，早早便候在了观战台上。
　　“听说这一次的卒子里，有一位烬雪很感兴趣的人。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走出生死场，还是烬雪派人抬他入那邛洞去？”
　　周奉一边惬意地打趣，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沈客微站在他身旁，一语不发。
　　若涉来去，生死自先。无虑生死，当思自由。
　　人总是会在不同的阶段，做出不同的选择。生死贵贱、强弱盛衰，凡是能带给人自由选择权力的，都值得拼死一搏。
　　“参选的卒子已到暗庭，请二位尊使示下！”
　　周奉合上册子，和沈客微相视而对，默契戴上象征着缙云司威严的面具，同步前往暗庭。
　　天光昏暗，四周更是湿冷。一条暗渠贯穿地下，自甲肆门上流出刺骨血水，汇聚到暗庭蜿蜒的低地。
　　卒子们赤手空拳，身无一物，齐刷刷地站成两行。
　　“素闻朝月二位尊使向来守时，难不成是什么要紧的任务，让他们忘了还有甲肆门择选这样重要的事？”
　　场地内的其他人均沉默不言，纷纷保持警惕。唯独一人不知死活出言抱怨。
　　值守的卒子闭口不言。一声银铃响动，众人看向悬梯。
　　“我听过有人赶着时间去奔丧的，还没见过这么着急给自己奔丧的。”
　　周奉红绸束发，玄冠加冕，着藏青色束袖外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步履轻佻向下走。
　　“缙云司予死人求生之机，予仇者反杀之刃；予权臣谋局之策。从未有给过旁人冒犯之权。”
　　卒子惊了，赶紧闭好了嘴，惶恐地低下头。
　　紧接着，沈客微一袭红衣，腰附释羽，发别月簪，黑纱掩面，紧跟着走出阴暗。
　　二人立于天光之下，候在一旁的卒子明理，立刻向二人行礼问安。
　　“属下见过衍华使，见过奉月使！”
　　台下众人也纷纷效仿：“属下见过衍华使，见过奉月使！”
　　卯正二刻，药师楼的钟声敲响。周奉站在前方，沈客微立侍其右，看着台下兴奋的众人。
　　“甲肆门择选，一子三年，一试三场，一次一首甲。你们能够站在这里，说明已经通过了基础试炼。接下来……
　　话不多说，沈客微甩出八根银针。邵无名等人措不及防，夹指截下。
　　“将你们的指尖血滴入眼前的瓷瓶之中。稍后，择选便会开始。”
　　卒子奉上袖珍大小的瓷瓶，接下每一个人的血后加急送往了兰烬雪所在的药师楼。
　　第一场：夺
　　卒子们被带往甲肆门，刚一落定，周奉便宣布道：“下面的水台，便是你们今日第一场试炼。”
　　随即振臂一挥，天光霎然大作，所有的烛火都一一亮了起来。
　　“翳目、窃声、夺情、攫魂，此为四夺。在此水台之上，你们可以用任何手段，只要保证水台之上有你一寸之地。”
　　说罢台下的水池里，一面仅有三人站立大小的水台缓缓出现。四周锁链互嵌，与石壁钩连。
　　挂壁上筑有十二具鬼面，每一具鬼面上有一支红烛。其中六具鬼面的下颌里藏有药师楼楼主炼制的丹药，而六颗丹药中，只有一颗朱砂丸。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找到带有朱砂丸的那个面具，取走朱砂。最先取得的人，便是第一场试炼的首甲。”
　　众人磨拳擦掌，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不同的盘算。沈客微一声令下，甲肆门择选正式开始。
　　梁唯冰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布置：三个人大小的平台，要容纳八个人站立，犹如饿狼争食，少不及多。
　　暗渠从甲肆门流出，经过水台，水中不仅有怪异的蛇虫鼠蚁，还有一些价值不菲的剧毒之物。光是蛇类，就有十数种。
　　十二具鬼面分别筑在岩壁两侧，呈对称式排列，红烛底座位于鬼面天庭之上，细若尾指，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水中。
　　温寒率先出发，一跃而起，飞向狭小的平台。盛泽岸、任及紧随其后。
　　聂如白看了一眼石壁，立刻想到了对策。她踏地而起，利用自身体量轻盈的优势，从平台的侧面出手，悬在石壁和平台的铁链之间。
　　谨慎地探出双指，小心翼翼地伸进鬼面的獠牙之中。
　　这时，站在台外的白生突然出手，一颗碎石刺过聂如白的脸颊。
　　聂如白被迫停止了行动，她向白生投去一记狠戾的神情，整个人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与此同时，正在着手试探的温寒也被暗箭袭击，踏着锁链回到起点。
　　暗器如雨，千宋和邵无名还未出手，便已是四面楚歌。
　　台上的周奉一脸惬意，揣着双手：“看来，这第一场戏他们都还未尽全力呢。”
　　紧接着，沈客微打开了墙上的机关，说道：“既然是夺，那便取些有意思的东西。”
　　说罢，十二具鬼面立刻停止攻击，白生和任及两人见缝插针，击退台上所有对手后，静待良机破除僵局。
　　就当众人以为试炼中止，纷纷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支弩箭从台上射来——周奉要加快他们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