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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局未定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你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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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观的死算是一个句点,但寻找遂心秘术这件事还要继续。瞿琰把血舍子挂在了海棠花树最显眼的位置。
这时,主殿外的卒子拿着令牌入殿来禀告道:“禀司主,影杀回来了。”
四使之傀,则为影。影杀位列陌杀之上,是每一任缙云使的培养者。
与一般的卒子不同,影杀不必受到鹤双的严格牵制,在三个月内,可以独立外出执行任务。
卒子的话音刚落,主殿门外便传来了一道落脚的声音。周奉等人回首看去。
女子披着暗红披风,头戴风帽,腰间挂着三十二颗银铃,拿着兵器,低着头站在门外。
瞿琰坐上主位,示意卒子退下。紧接着一声轻咳,门外的女子交出兵器,在三人的注视下,镇定从容地踏入正殿。
揭下斗篷,露出里面的明黄暗纹窄袖蓝衣。女子张口道:“月影仇青僑,自禾洲而归,前来向主上复命!”
她取下腰间挂着的银铃串子,将其递送到沈客微手中,让其代为呈交。
瞿琰简单查看了一下,示意其起身说话。
“禾洲情况如何?”
没有三年前初见时的青涩,也没有了半年前偏执的鲁莽。如今站在主殿,仇青僑已经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清月。
她应声答道:“偶有混乱,但不足为惧。”
她已经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杀手,且她的身上有与沈客微三分相似的影子。
周奉站在旁边等着看沈客微的反应。师徒二人却像早已猜到他的算盘,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瞿琰兑现承诺:“三年之期已至,本司主信守承诺,月影令正式归你了。”
“谢过主上。”仇青僑行礼致谢,从瞿琰手中亲自接过月影令。
随后退出大殿,拿上兵器去往了月见崖。沈客微和周奉则继续留下来商谈浮云阁的未尽之事。
“主上打算怎么办?”
沈客微和周奉同时开口,二人相视一顾,倒是无用的默契。
瞿琰盘算着心思,思虑片刻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再过半月,便是生死场试炼。你们有什么想法?”
突然的转折让沈周二人思绪跳跃,三两句之后,沈客微接话了。
“依往年规矩,甲肆门择选一子三年,一试三场,三场首甲者可居影杀之位。”
周奉的眼神看穿一切:“主上可是想重启宿风令?”
戌时二刻,更声敲响。
缙云司外鸟雀衔草归巢,已入一片安宁。
周奉的话毫无偏差地戳中了瞿琰的心思。他顿了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开始来回踱步。
“衍华烬雪,宿风奉月,缙云司四使本就同气连枝。”
周奉倒是气定神闲,沈客微在旁边听着,虽然没说什么,但心底已经发出疑问。
【宿风?萧宿风吗?】
“缙云司既要重搅江湖风云,朝月风雪四令自然是不能少。”
周奉沉着冷静,为瞿琰仔细分析其中的利弊。
“只不过主上大计在即,宿风之位非同小可,倘若只是从新人中直接挑选,衍华忧心会有厝火积薪之患。”
“再者,甲肆门择选旧例:位及阎杀之人当从三年以上的影杀中挑选。主上不若在现任影杀者中设下考验,胜出者即任宿风阎杀之位。”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昔日就是因为用人不淑,才让有心之人生出叛离之心,险些将缙云司陷入困境。
瞿琰在认真思考周奉提出来的建议,他也害怕有养虎为患的风险。
察觉到沈客微一字未出,他刻意问道:“奉月有何看法?”
“衍华所言,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和周奉两个人四目相对,沈客微开始阐述了。
“奉月认为,一柄好弓趁不趁手,在于弓弦的韧度和持箭者的力道。倘若只是为了有那架箭而发的气势,而不顾弓弦之力,急于求成而射,反倒自伤其身。”
周奉认可地点点头。
“主上所要的,不是一个顶着宿风使名号的人。与其为了声望,选一个只知其表,不知其心的大成之士,不若自降标准,选一个了如指掌的可塑之才。”
沈客微的话实打实地给出了对策。三人沉默了片刻,瞿琰最后拍案:“那便选出两位首甲吧!”
甲肆门一事暂时敲定,沈客微回到月见崖,正准备踏上石梯。
“半年未见,师父的伤……可大好了?”
仇青僑悄无声息,从月见阁的暗处走出,气质不似方才殿上那般自信张扬。
沈客微不满其言,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虽然做好了被疏远的准备,可当这些冰冷的话语正式到来的时候,还是会失落。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是清月与你的约定。”她试图找到一个长叙久谈的机会。
“从你正式接任月影之位开始,约定便已结束。”沈客微告诫仇青僑:“你我之间,只是属级关系。”
该说的都说了,再怎么做便是仇青僑的事。沈客微不再理会,径直踏上屋前的石梯。
仇青僑还想争取,便出手将沈客微拦在了门外。
见状,沈客微话不多说,抬手拨开挡在前方的手。仇青僑感受到她的势力,转动手里的峨眉刺,出手周旋。
正当两人打得有来有回的时候,执罚堂的卒子却找上崖来了:“堂主有要事欲找奉月使相商,烦劳令使下崖。”
沈客微分心,一掌打中仇青僑的左肩。仇青僑扭身半跪,手中兵器落在地上。
周奉这一岔,倒是给了沈客微一个解决办法的好理由。紧接着,她便下崖去了。
危海阁里,沈客微正襟危坐,看门外月光洒落,照进正堂的地板。
茶水一杯接着一杯,就是不见周奉人影。
直到戌时三刻,更声传到危海阁的门外,周奉才端着一杯热茶,惬意地走进来。
“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周奉剑眉轻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时候尚早,不急在这一时吧。坐下来,尝尝我这儿的茶!”
滚烫的茶香溢出杯盏,沈客微闻了闻,是去年月见崖采收的单瓣白茶花。
卒子奉上新茶,放在沈客微手边的茶几。沈客微看也没看,对着周奉:“你清楚,这茶我喝不惯。”
“不试试怎么知道喝不喝得惯?”他抬手示意。
沈客微歇手碰了碰杯盖,“冷的?”揭开盖子,白茶花瓣漂浮在清水之中,宛若浮在水中的小舟。
一杯冷萃白茶下肚,清气不减,但茶香却更足。沈客微正尝着,主殿的卒子带着瞿琰的嘱托叩门请见。
“见过二位尊使!”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名册,“属下奉主上之命,将此次参与生死场试炼的卒子名册送来,请二位尊使过目!”
周奉翻开看了看,“主上还说了什么?”
“主上说,此次择选衍华使仍任主使,奉月使为副。只不过与往年不同,这一次甲肆门胜出第一人将继任风影之位,而第二人继任朝影。”
卒子说完便退下了。“曾几何时,你我的姓名也出现在这名册之上。”
一眼望去,全是一些幼时逢厄、少时遭难之人。沈客微安坐其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周奉递出册子,叫沈客微也帮着瞧瞧。
“孤子飘浮无根,主上向来看重。”她认真翻着名册,记下上面所有的底细和来历。
“如何?”周奉坐享其成,开始闲话起来。
沈客微不明所以,追问道:“什么?”
“你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这次她回来就没和你单独说些什么?”
周奉看着生人勿近,实则内心是个极度爱闲聊趣话的人。沈客微一边专注看着,一边还得想着如何敷衍他的好奇心。
“主上这次的意思,是要两个影杀。不妨咱们先聊聊谁会是你的影子?”
她拿起书案上空置的笔,从笔架旁边的瓶子里取了些描红用的朱砂,倒在砚台里面。
打开了旁边安置的酒盏,打算用它配合着润润笔。
周奉被呛了一嘴,出其不意,起手一推,想要把笔抢过来。
两只手交错相推,沈客微握紧笔杆,手腕发力,顺着他的左手绕了个圈。手腕翻转格挡,施力,然后压下他的小臂。
周奉不甘示弱,放下手里的茶,右手学着沈客微方才的招式,不仅制住了她的左手,还顺道压制了她的右手。
沈客微将毛笔抛向空中,随后出掌打向周奉。二人掌势相对,内力的抗衡使得书案上的酒盏左右摇晃,洒出几滴。
“结局未定之前,一切皆有变数。就看他们谁想活着,谁想死了?”
二人场面焦灼,周奉再度加力,一记重击,沈客微被迫收手,笔落到他的手中。
翻开一张新纸,周奉拿起笔,用朱砂润了狼毫,沾上一滴酒香,行云流水地写下“陌杀、影杀、阎杀”六个大字。
“陌,卒也。”
通过甲肆门择选,但未能取得首甲之位的杀手,即为陌杀。地位在卒子之上,依据能力强弱分配任务,多数是些杀人放火的杂活。
“影,傀也。”
缙云令使之影,多数为甲肆门首甲,是陌杀中的佼佼者。行走于江湖门派的追杀和寻仇之间。
“阎,人也。”
不受限于任务等级,通常独自一人执行任务,灭门大案居多且从无败绩。地位只在司主之下,通常为瞿琰心腹,缙云令所有者。
“缙云司予人生杀,教以生存之道。一为死卒,再为陌,三为影,后为阎。胜者逐生,败者求死,不破不立,不死不生。”
冷眉落笔,周奉俯息长叹,眼神在一瞬间转变,声音低沉。
“这条路,我们走了七年。尽管后世有来者,也不会凌于我们之上。”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在沈客微的面前。
沉寂了一会儿后,沈客微接过周奉的话。
“在未见到光明之前,我们从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当时拼了命地去杀、去夺,直到脚下血海沉浮,尸横遍野。”
沈客微姿态沉重地望向门外明亮的月光。她知道周奉这话的意思不是在说甲肆门的择选。
“她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首先要成为主上信任的人,然后才是不顾一切,浴血而搏。”
周奉点到即止:“如若连第一点都做不到,那么最终等待她的也是死亡。”
当年沈客微在北巷一箭射死赵佥,害得瞿琰大局被毁,不得已重续棋局。
尽管最后沈客微以切肤之痛担责,仇青僑前往禾洲赎罪,也无法彻底刮清瞿琰心中已经埋下的猜忌。
若除贰臣之患,先去肇祸之根。
自己最看好的心腹,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命令,杀了自己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子。
在瞿琰看来,这样的悖逆之举,与背叛无异。
他虽无法舍弃沈客微这柄趁手的刀,可让刀生出伤主之意的草,却是能够斩草除根。
沈客微带走了周奉房中的茶,留下一枚金叶子后,独自一人回到住所。
当月下那个拿着峨眉刺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停在眼前时,沈客微不知作何行为。
她从崖下另一条暗道进入房中,卸下兵器护甲,凭着月色的慰藉,入睡梦中。
至于仇青僑,留还是走,那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