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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是我的药 顾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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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说到做到。
他真的,一天都没落过。
林嘉木开始习惯那抹停在巷口的黑色剪影,习惯放学后,视线越过嘈杂的人群,一眼就能锁定那个倚在车门边的身影。他手里常端着一杯冰美式,咖啡的香气混着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成了林嘉木每天最期待的路标。
他习惯了上车时嘴角的淤青被轻轻按揉,习惯了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不动声色地滑进自己碗里,习惯了那句低低的叮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深水埗终年潮湿的巷子,好像在那道温柔的光里,渐渐褪去了原本的沉暗。
然而,光照得越近,心底的阴影就爬得越深。
林嘉木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既贪恋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又怕哪天这束光突然撤去,留他独自跌回更深的黑暗。这种恐惧让他变得矛盾:既想伸手抓住,又时刻准备着拔腿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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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林嘉木走出校门时,那辆车依旧准时停在对面。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走过去,而是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打量。
顾深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浅灰羊绒大衣,在破旧拥挤的街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他低头看着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慵懒又矜贵。
林嘉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个人,到底图他什么?
他一身伤,满身戾气,住在连阳光都照不进的破劏房里,口袋比脸干净。而顾深,家世显赫,样貌出众,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可他偏要每天往这贫民窟里钻,陪他吃十块钱一碗的车仔面,看他打得鼻青脸肿,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护者。
“站在那儿吹风,是想把自己冻感冒吗?”
顾深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像初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巷子里的寒意。
林嘉木没说话,沉默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温热的座椅包裹着身体,与外面的冷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今天不开心?”顾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有。”林嘉木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每次不开心,都会沉默三秒再开口。刚才……你沉默了四秒。”顾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伪装的平静。
林嘉木猛地转头瞪他:“你连这个都数?”
“习惯。”顾深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深水埗那家老店的车仔面?”
林嘉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路过时,你多看了两眼。”
林嘉木闭上了嘴。原来,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全都被这个人看在眼里。这种被洞悉的感觉,让他既安心又慌张,好像浑身赤裸地站在对方面前。
车仔面店在另一条更深的巷子里,店面狭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看到顾深时,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显然已是熟客。
“两碗,一碗加辣多萝卜,一碗不加辣,加鱼蛋、猪皮。”顾深熟练地报出菜单,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这里吃了无数次。
林嘉木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看着那个穿着几万块大衣的人,在满是油污的环境里坐得笔直,不仅没有半分违和,反而像是天生就该融入这烟火气里。
“顾深。”林嘉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家里……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
“知道。”
“他们不说什么?”
“我妈说,只要我开心就好。”顾深顿了顿,目光温柔得能溢出水来,“她说,能找到一个想对他好的人,不容易。”
林嘉木低下头,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在顾深面前,他总是毫无招架之力,那些羞赧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嘉木低头吸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顾深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豆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唇角。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嘉木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他小声嘟囔。
“你每次都说知道,结果每次都烫嘴。”顾深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你每次都给我点最烫的。”林嘉木抬头瞪他,眼神里却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热的好吃。”
林嘉木哼了一声,低头开始小口慢吃。吃着吃着,他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一颗鱼蛋——是顾深趁他不注意时夹过来的。
“干嘛又给我?”
“你太瘦了。”
“我不瘦!”林嘉木下意识地反驳。
“你瘦。”顾深看着他,眼神认真,“昨晚你脱外套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肋骨了。”
林嘉木的脸瞬间爆红,一把捂住胸口:“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车拉安全带的时候。”
“那也不行!”
顾深低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宠溺,几分坏意。那不是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而是一种蓄谋已久、却又小心翼翼的侵略。
他把你捧在手心里,却又在你不注意时,悄悄布下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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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顾深送他去拳馆。
车停在巷口,林嘉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今天能不能不打?”顾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不能。”林嘉木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赢。”他看着窗外,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我要赢到所有人都不敢再来找我麻烦。”
顾深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不需要赢过所有人。”
“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让一个人站在你身边。”顾深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那样,其他人自然就不敢了。”
林嘉木的心跳猛地加速,转头直直地看向他。
“你是说……你?”
“我是说,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林嘉木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被人守护是什么感觉。
“我下车了。”他推开车门。
“等一下。”
顾深探过身来,指尖轻轻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根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侧面,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瞬间点燃了那一片皮肤。
林嘉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早点出来。”顾深收回手,坐回驾驶座。
林嘉木站在车门外,看着他。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烙印了一样。
“你不是说等我吗?”
“对。”
“那你催什么?”
顾深笑了,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不是催。是……舍不得。”
林嘉木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拳馆。走到拐角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深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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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林嘉木从拳馆出来。今天他打得格外凶狠,对手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再起不能。而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边眉骨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眼角蜿蜒流下,平日里的凶狠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走出来时,看到顾深正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包创可贴。
“眉骨破了。”顾深走过来,伸手想触碰他的脸。
林嘉木却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不是怕疼,是怕顾深的触碰。那太容易让人失控了,容易让他沉溺在那份温热里,忘了所有伤痛。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勉强。
“自己贴,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
林嘉木接过创可贴,对着车窗玻璃的倒影,笨手笨脚地往眉骨上贴。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还是歪的。
顾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笑,只是耐心地等着。
第三次贴歪时,林嘉木烦躁地把创可贴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我帮你。”顾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嘉木没有拒绝。
顾深的指尖贴上他的眉骨,动作轻柔又稳定,一点点把创可贴抚平。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胶布传来,林嘉木能闻到他手上淡淡的咖啡香,还有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
他闭上眼,不敢看顾深的脸。怕一睁眼,就会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沉沦。
创可贴贴好了。但顾深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
林嘉木感觉到他的指腹从眉骨缓缓滑下,沿着太阳穴,划过颧骨,最后停留在脸颊的轮廓上。那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纹路。这不是在处理伤口,这是在描摹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林嘉木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应该睁开眼,应该推开他,应该说“好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根手指在他脸上停留。
最后,指尖停在了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道未愈的结痂。
顾深的指腹轻轻按在伤口旁边,没有触碰,只是贴着。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渴望。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疼吗?”
林嘉木摇了摇头,嘴唇却在微微发抖。
顾深的手指颤了一下。
林嘉木感觉到那根手指离开了他的嘴角,却没有睁开眼。他怕一睁眼,就会忍不住凑上去,吻住那只离他只有几毫米的手。
“好了。”顾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嘉木睁开眼。
顾深已经退后了一步,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和,可那对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林嘉木盯着那对红透的耳朵,心跳骤然失序。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失控。原来,他也会因为触碰而脸红,会因为克制而心跳加速。
这个发现让林嘉木莫名地安心,又让他觉得危险。因为如果顾深也在边缘摇摆,那他们两个人,迟早会一起坠落。
“上车吧。”顾深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常态,耳朵却还是红着。
车停在楼下。
林嘉木解开安全带,没有下车。
车厢里很安静。他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顾深说“你是我的药”,想起自己握着他的手说“那就别放手”。那些话还烫在心上,可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顾深。”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你那个病……现在还会难受吗?”
顾深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柔和下来:“偶尔。碰到你的时候,就不会。”
林嘉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那如果……”他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主动碰你,你会不会好得更快?”
顾深的眼神暗了暗。
“你想试?”
林嘉木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顾深的手背上。
不是握,只是搭着。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深的手背微微一僵,随即缓缓翻转掌心,将林嘉木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这样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叹息。
林嘉木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顾深的指节分明,他的指节上全是茧。一黑一白,一软一硬,却贴得严丝合缝。
“顾深。”
“嗯。”
“你昨天说……不想等了。”
顾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
林嘉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我也不想等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顾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光的笑。
他把林嘉木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指尖。
“好。”他说,“那就不等了。”
林嘉木的指尖被他的嘴唇烫得发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那一点温热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火种落进了干枯的原野。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亲你。”顾深理直气壮,“你说不想等了。”
“我说的是不等了,不是让你——”
“让我什么?”
顾深抬眼看他,眼底全是笑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只对他一个人的坏。
林嘉木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他猛地抽回手,别过脸看向窗外,耳朵红得快滴血。
“你流氓。”
“对你,是。”
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温柔的笑意。林嘉木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慢慢来。”顾深说,“我说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嘉木没说话。但他微微侧过头,靠在了那只手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深水埗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气和烟火味,却一!点都不冷。
第二天,顾深没有来。
林嘉木走出校门,习惯性往对面望去,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街。他在台阶上站了三秒,垂下眼,默默朝拳馆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有人堵他,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突然,一点都不想去了。
从前他天天扎在拳馆,是因为只有疼痛能让他暂时忘掉心底的空。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顾深的样子,顾深的声音,顾深指尖擦过他皮肤时的温度,连一点打架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他蹲在巷口,把脸埋进膝盖,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今天公司有事,来不了。早点回家,别打架。”
林嘉木盯着屏幕,指尖敲了两个字:“知道。”
发出去又觉得太冷淡,想添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半天,只在后面加了个句号。
“知道。”
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看了很久,像看着一颗被丢在原地的小石头。
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
“想你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林嘉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飞快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掏出来再看一眼。
“想你了。”
还是那三个字,看得他心口发烫。
他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出一个字:
“嗯。”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我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牢牢塞回口袋,快步往家走,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以往的焦躁难耐,是皮肤在无声地想念。每一寸没被触碰过的地方,都空落落的,像在轻声喊着饿。
他把被子紧紧卷在身上,抱成一团,把脸埋进去。没有松木香,没有咖啡香,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老房子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他闭上眼,想象顾深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想象温热的呼吸落在额头,想象他低声说“慢慢来”。身体里的躁动,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他把被子抱得更紧。
原来这就是渴肤症的感觉。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都有。从前误以为是无处安放的瘾,其实不过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好好抱过了。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闷闷地说了一句:
“明天一定要来啊。”
没有人听见。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个人,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