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校霸的诞生 ...
-
林嘉木立在拳馆的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肩头添了几道深浅交错的疤,拳面覆着一层坚硬厚实的茧。曾经总在躲闪的眼神,如今变得笔直、冷硬,像一把未曾开刃、却藏着锋芒的刀。
“再来一局?”教练在身后扬声。
“来。”
对手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肌肉虬结如铁,出拳时拳风呼啸,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第一回合,林嘉木被狠狠砸倒在地,嘴角撕裂,腥甜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点暗红。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
第二回合,他再次被重重放倒。
依旧,爬起来。
第三回合,对手的气息乱了,体力透支。林嘉木死死盯住他出拳的空隙,一记狠厉的勾拳砸在对方下巴,紧接着左拳、右拳、膝撞、肘击——不要命般的连环攻势,瞬间将人击溃。
对手瘫软在围绳上,裁判冲上前喊停。
“够了!赢了!”教练快步拉住他,语气里满是后怕,“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林嘉木粗重地喘着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痕,一言不发。
不要命。是啊,他本就是在拿命搏。因为这条命,从来都没有人珍惜过。
拳馆藏在深水埗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楼下就是喧闹的菜市场,凌晨三点依旧有商贩搬货的声响。林嘉木换好衣服走出拳馆,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街巷,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湿漉漉的路面映得一片红绿交错。
他独自走在窄巷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拐角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蹲在地,中间缩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男孩的书包被倒扣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
“有钱没有?赶紧拿出来。”
“我……我真的没有……”
“骗谁呢?你爸可是开宝马的。”
林嘉木站在巷口,沉默地看了三秒,抬步走了过去。
“喂。”
几个学生闻声抬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嘴角贴着创可贴,眼窝泛着青黑,眼神冷得像要噬人。
“你谁啊?”
“滚。”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他妈算哪根葱——”
话没说完,林嘉木一拳已经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应声倒地,鼻血喷涌。
剩下的人全僵住了。
“我说,滚。听不懂?”
几人对视一眼,慌忙扶起地上的同伴,骂骂咧咧地落荒而逃。
林嘉木蹲下身,将散落的课本一一捡起,仔细拍掉灰尘,塞回男孩的书包里。
“没事了。”
“谢……谢谢哥哥。”男孩的声音还在发抖。
“以后放学早点走,别再走这条巷子。”
“知……知道了。”
男孩抱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林嘉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心头忽然一涩。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蜷缩在地上被人围堵,书包被翻空,所有的尊严被踩在脚下,没有一个人伸出手。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人能来帮帮我,该多好啊。
没有人来。所以他只能亲手,把自己变成那个能保护自己的人。
次日,学校。
林嘉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嘴角的创可贴,手背上的绷带,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场,无一不在宣告着“别惹我”。没有人敢直视他,他走过的地方,身边的同学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缩。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包重重扔在桌上。同桌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是要让所有人惧怕他,只是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触碰他、欺辱他。
只要没人敢碰他,就不会再有人能伤到他。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题。他趴在桌上,看似昏睡,实则一字不落地听着。
那些知识点,他听一遍就懂了。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标准答案,随即又开始推演——若是换一种解法,会不会更快捷?
会的。他拿起红笔,在一旁写下第二种思路。
紧接着,是第三种。
一张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他细心折好,塞进书包最内层的拉链袋里。
那个袋子,已经快要塞不下了。从高一至今,每一次考试的正确答案,他都小心翼翼地留存着。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
大概……是想证明些什么吧。证明他不是不行,只是不想。
中午,食堂。
林嘉木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曾经是张伟豪的专属地盘,如今张伟豪毕了业,再也没人敢坐这里——因为这是旁人眼中,“校霸的位子”。
他独自一人吃饭,周围三张桌子空空荡荡。
吃到一半,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那……那个学长……”
林嘉木抬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张学生会申请表,指尖都在发颤。
“什么事?”
“我是学生会的……这学期的校园义卖活动,想……想邀请学长参加……”
“不去。”语气冷淡。
“可是……”
“我说,不去。”
男生被他冷冽的眼神一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纸张都抖得不成样子。
林嘉木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烦躁——不是烦这个男生,是烦这样的自己。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让人畏惧的人?
“等等。”他叫住了转身要跑的男生。
“啊?”
“把表放下,我看看。”
男生慌忙把表放在桌上,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了。
林嘉木拿起那张表,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字:校园义卖——资助低收入家庭学生。
他沉默片刻,将表塞进了口袋。
不是真的想参加,只是不想再用凶戾的态度,把无辜的人吓成那样。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张伟豪。他只是不想再被欺负,从没想过要去欺负别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嘉木早早做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闭着眼假寐。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往的碎片。
他想起高一那年,被人锁在体育器材室的那个夜晚。整栋教学楼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见了。他蜷缩在冰冷的体操垫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遍遍地盼着,会不会有人来找他。
没有。
第二天清晨,保洁阿姨打开门时,才发现缩在角落的他,吓得惊呼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说话,默默站起身,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班主任正在上课,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迟到了,坐下。”
没有一个人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整整一夜都没有回家。
那时候他就在想,就算他死在外面,或许也不会有人知道。
后来,他学着打架,学着凶狠,学着让所有人都怕他。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必须这样。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任人随意欺辱的林嘉木,已经死了。
放学后,林嘉木朝着拳馆的方向走去。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指尖敲下两个字:“还行。”
想了想,又犹豫着添了一句:“你呢?”
发送之后,他盯着亮起的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几秒后,回复弹了出来:“在看论文,有点无聊。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林嘉木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又飞快地绷住。
“去哪?”
“老地方,深水埗那家肠粉店。”
“老地方”三个字让他心头一软。是上次那家。他记得阿婆的笑容,记得塑料凳的温度,记得顾深推过来的那杯热豆浆。
“……行。”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走到熟悉的巷口时,又撞见了昨天那几个混混——正是欺负小学生的那伙人。这次他们带了更多帮手,七八个人堵在便利店门口,叼着烟,一脸凶相。
看到林嘉木,其中一人立刻伸手指着他,恶狠狠地喊:“就是他!昨天打我的就是这小子!”
七八个人瞬间围了上来,将他堵在中间。
林嘉木平静地把书包放在地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起上吧,”他语气淡漠,“省时间。”
十分钟后,顾深的车稳稳停在巷口。
他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靠在墙上的林嘉木。嘴角沾着新的血迹,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地上躺着两个哀嚎的人,其余的混混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顾深快步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语气沉了几分:“又打架了?”
没有责备,只有压不住的紧张。
“他们先动的手。”
“伤在哪了?”
“没事,皮外伤。”
顾深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林嘉木的下颌,整个人就顿了顿——像是干涸太久的人骤然触到水,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久了半秒。
林嘉木浑身一僵。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丝,又被一种更陌生的痒意取代。他下意识偏头想躲,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只是一点肌肤相触,就让他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安静了几分。
顾深很快回过神,收回手,用纸巾擦去他嘴角的血。动作刻意放轻,指尖却反复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像是舍不得离开。
“疼不疼?”
“……不疼。”林嘉木的声音有点哑,视线落在顾深的手背上,莫名想伸手碰一碰。
“别硬撑。”
顾深将纸巾按在他伤口旁。林嘉木忽然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一种近乎贪恋的紧绷。
“你怕血?”
“不是。”顾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怕你伤得重。”
林嘉木的心莫名一紧,却故意别开脸:“大惊小怪。”
“上车吧,”顾深站起身,“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这样子怎么去?”
“有人规定破了相不能吃肠粉?”
林嘉木被噎了一下,没再反驳,跟着他上了车。
车内开着暖风,和外面冰冷的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顾深从后座拿出那件深蓝色外套递给他。
“穿上。”
“又穿你的?”
“你的破了,冻着更麻烦。”
林嘉木套上外套。布料裹住身体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裹住了他——不是第一次闻到了,但还是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往衣领里缩了缩,鼻尖蹭过布料,心底那股躁动又冒了上来,不是焦躁,是一种带着贪恋的渴。
顾深坐在驾驶座,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回味刚才触碰的温度。
肠粉店开在深水埗老巷里,开了二十年。阿婆看到顾深就笑:“靓仔又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两份肠粉,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林嘉木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顾深熟练地点单、拿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
“你经常来?”
“偶尔。”
“为什么?”
顾深看他一眼,语气自然:“味道还行,离你近。”
又是“离你近”。林嘉木低下头,没再接话,耳尖却有点发烫。他盯着顾深放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温暖,忽然很想伸手扣住。
肠粉端上来,他埋头吃着,辣得眼眶发热,也不肯放慢速度。像是要用这种钝痛,压下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顾深默默推过来一杯热豆浆,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的触碰,林嘉木的手猛地顿住。浑身的神经都像是被这一点温度点燃,又麻又痒,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顾深也僵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往回蜷,却又刻意停留了半秒,才收回手。
“慢点,没人跟你抢。”
林嘉木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悄悄松了一点,却又更空了——像是缺了一块,非要靠触碰才能填满。
“顾深。”
“嗯?”
“你为什么……总管我?”
顾深放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因为你不会管自己。”
“我不值得。”林嘉木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厌,“我打架,浑身是刺,所有人都躲着我。”
“那是他们没看懂你。”
“我就这样。”
“你不是。”顾深语气很稳,“你会帮不认识的小孩,会怕吓到低年级的同学,你明明很聪明,却故意藏着。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林嘉木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你……观察我?”
“嗯。”顾深没有回避,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从一开始就在。”
林嘉木心口一阵发涩,别过脸,看向窗外昏暗的巷子。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看过他。
连他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居然还有人,在看着他。
“你不怕我?”他闷声问。
“怕你什么?”
“怕我哪天连你一起打。”
顾深淡淡一笑:“你不会。”
林嘉木没说话,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嘴里,站起身:“走了。”
“去哪?”
“回去。”
“回哪?”
林嘉木顿了顿。山顶的豪宅不是家,劏房只是睡觉的地方。
他沉默几秒,含糊道:“……去你那待一会儿。”
顾深没多问,起身结账:“走。”
回到顾深的公寓,顾深翻出急救箱,让他坐在沙发上。
“把外套脱了。”
林嘉木脱掉外套,背心已经渗了点血。顾深蹲在他面前,碘伏棉签碰到皮肤时,力道轻得过分。指尖反复蹭过他的肩颈,像是在贪恋这唯一的触碰机会。
林嘉木靠在沙发上,浑身绷得很紧。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让他心底的躁动翻涌上来。他攥紧了手,指节发白,却又舍不得躲开,甚至微微倾身,靠近那点温暖。
顾深的呼吸也轻了几分,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只要靠近林嘉木,就想触碰,想靠得更近。像是身体缺了一块,非要这样才能填满。
“以后别这么拼命。”
“他们惹我。”
“我知道你忍不了。”顾深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但我不想每次见你,都带着伤。”
林嘉木呼吸一顿,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这种靠近,这种触碰,太危险。
他靠身体的躁动麻痹自己太久,可顾深的触碰不是放纵,是清醒的贪恋。
“顾深,”他声音有点哑,“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给不了你什么。”
他不敢去想那层意思。两个男生,这条路太奇怪,太刺眼,他承受不起。更怕自己心底那股瘾,会把两个人都拖进深渊。
顾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有逼他,只是淡淡道:“我没要你给什么。”
他只是贪恋这份触碰,贪恋这份独有的安稳。仅此而已。
林嘉木攥紧了手,心底的渴望与克制反复拉扯。他想伸手抱住眼前的人,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想靠无尽的触碰压下所有躁动。
却又只能死死忍住。
“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忽然问,想把话题岔开。
顾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那些越界的话,只是道:
“有。想你以后少打架,好好吃饭,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很普通的期望,却比任何告白都更戳林嘉木的心。
林嘉木别过头,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我尽量。”
顾深没再逼他,只是低头,继续帮他包扎。指尖依旧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皮肤,每一次都像在克制什么。
林嘉木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很乱。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舍不得推开。
原来有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让人想逃,又想靠近。
深夜,顾深开车送他回劏房。
楼下路灯还是坏的,巷子一片漆黑。
“我送你上去。”
“不用,几步路。”
顾深还是跟着他走到了门口。
林嘉木掏出钥匙,手指顿了顿。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他心里憋得慌,有些情绪压不住,却又说不出口。
他转过身,看着顾深,声音很低,带着点别扭的逞强:
“喂……”
“嗯?”
“抱一下。”
不是请求,更像一句硬着头皮的命令。
顾深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张开手,揽住他的肩。
只是很轻、很克制的一个拥抱。肩膀贴着肩膀,却足够让两人都僵住。
顾深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背的布料,像是终于得到了慰藉,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林嘉木埋在他的肩窝,鼻尖蹭过他颈间的气息。松木和雪松的味道混着体温涌过来,他心底那股翻涌了一整晚的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只有安稳,只有贪恋,只有一种近乎上瘾的满足。
他悄悄收紧手臂,却又很快松开,保持着最后的分寸。
很暖。很安稳。
是他这一辈子,很少体会过的安稳。
“你明天……还来吗?”他闷声问。
“来。”
“每天都来?”
“嗯。”
林嘉木没再说话。他只是贪恋着这短暂的触碰,直到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才缓缓退开。
他不敢沉溺,不敢承认,更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但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想着活下去,不被欺负。
现在,他好像有了一点别的期待。
一点,只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