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夜便利店 后来林 ...
-
后来林嘉木回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顾深,其实根本不是在自家楼下门口。
而是在三天前,那个冷得刺骨的雨夜,深水埗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
那天他被张伟豪一伙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浑身酸疼,脸上火辣辣的,却半点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嘴角的血迹凝了又渗,半干不干地黏在皮肤上,手背被蹭破的伤口还在慢慢渗着组织液,又疼又痒。他缩在便利店最角落的货架旁,蹲在地上,随手抓了一包最便宜的粗糙纸巾,死死按在嘴角。可纸巾太干太硬,非但擦不掉结痂的血污,反而狠狠扯到破损的伤口,钻心的疼瞬间窜上来,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指尖都攥得发白。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忽然叮铃脆响,混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破了角落里的沉寂。
推门进来的是个很高的男人,身形挺拔得惹眼,一身熨帖的白衬衫,搭配利落的黑西裤,腕间戴着块低调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腕表,周身气质与这拥挤逼仄的市井便利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被冷雨打湿,几缕软发垂在光洁的额前,水珠顺着发梢轻轻滑落,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疏离又温润的好看,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误闯了这烟火嘈杂的角落。
男人径直走到冷柜旁,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转身结账时,脚步恰好路过林嘉木身边,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林嘉木瞬间绷紧了浑身神经,像所有长期被欺负、习惯了用刺伪装自己的小孩一样,第一反应就是竖起浑身的尖刺,抬头恶狠狠地瞪过去,声音带着刚受过委屈的沙哑和逞强:“看什么看?”
他以为会迎来嘲讽,或是不屑的侧目,就像往常所有人对他那样。
可眼前的男人,半点生气的神色都没有。
他微微弯腰,随即稳稳地蹲下身,与蹲在地上的林嘉木保持着平视的高度。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嘉木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握着纸巾的手都顿住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蹲下来跟他说话。老师总是站在高处骂他不懂事,同学站着嬉笑嘲讽他,父母更是站在一旁,对他视而不见,从来没有人,愿意放低姿态,与他平视,给他一丝平等的尊重。
紧接着,男人做了一件更让林嘉木彻底怔住、心脏狠狠一颤的事。他将手里那瓶还未拧开、带着微凉雨气的矿泉水,轻轻放在林嘉木手边的地面上。不是随手丢掷,是稳稳地、轻轻地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惊的小兽,生怕动作重一点,就会吓到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你的嘴角,用干纸巾擦不干净。”男人的声音很轻,低沉又温和,裹着淡淡的雨水湿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咖啡香气,“得用水轻轻擦,才不会扯到伤口。”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没再多留,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可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林嘉木。
林嘉木依旧蹲在原地,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大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猫,手里还攥着那包粗糙的纸巾,眼神怔怔地盯着手边那瓶水,整个人都懵着。
男人静静看了他两秒,目光柔和,随即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细碎地混在淅沥的雨声和便利店的嘈杂里,几乎难以察觉。
林嘉木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手边那瓶带着陌生温度的水上,脑子一片空白,只顾着发呆。
男人收回手机,转过身,没有撑开随身携带的伞,就那样淋着绵绵冷雨,推门走出便利店,身影渐渐融进深水埗霓虹闪烁、雨雾朦胧的夜色里,直至消失不见。
林嘉木缓了好久,才慢慢拿起那瓶水,站起身走到便利店门口,望着雨幕中那道早已远去的背影。昏黄的路灯光、斑斓的霓虹灯混在雨丝里,模糊了身影,却偏偏像一道刻痕,深深印在了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他低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上面还残留着男人掌心淡淡的温度,隔着瓶身,一点点传到他的指尖,再窜进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多久,任由冷雨打湿衣角,直到浑身发凉,才慢慢走回家。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上,始终没舍得打开喝。此后每天,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那瓶水,瓶身的水珠慢慢干透,掌心的余温也渐渐消散,可他依旧舍不得扔,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这个温柔的男人叫顾深,更不知道三天后,他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他只知道,那瓶普通的矿泉水瓶身上,曾留有一个陌生人掌心的温度。
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任何人这样温柔以待,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来自掌心的温暖了。
三天后,顾深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在便利店,也不是在他家门口,而是在他常去的拳馆外面。
林嘉木刚打完拳,浑身是汗,喘着粗气走出拳馆,手背的关节全都被打破了,鲜红的血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滴,汗水混着血水,黏腻地沾在皮肤上,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他下意识抬头,一眼就看见对面的电线杆下,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深。
昏黄的路灯恰好落在他身后,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他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保温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与周遭杂乱的市井夜色相融,却又格外惹眼,像一幅安静又好看的画,定格在那里。
林嘉木心头一跳,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顾深没有说“你哥告诉我的”这种敷衍的谎话,只是迈步朝他走来,径直将手里的保温袋递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又温和:“煲仔饭,还热着,腊味的,我特意多加了一份腊肠。”
林嘉木往后缩了一下,没接,骨子里的敏感和逞强让他皱起眉,语气带着抵触:“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顾深没勉强他,轻轻将保温袋放在他脚边的地面上,语气平淡,不带丝毫刻意,“我顺路过来。”
“从薄扶林顺路到深水埗?”林嘉木立刻拆穿,薄扶林与深水埗隔了大半个香港,怎么可能是顺路。
顾深没辩解,也没回答,只是再次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创可贴。不是便利店那种廉价粗糙的,是医用防水款,林嘉木在药妆店见过,一盒就要八十多块,是他从来舍不得买的东西。
“伸手。”顾深抬眸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不用。”林嘉木别过脸,依旧抵触。
可下一秒,顾深直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力气不大,轻轻的,却让林嘉木根本挣不开——其实不是挣不开,是心底深处,压根就不想挣。他僵在原地,能清晰感觉到顾深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那里的心跳瞬间快得离谱,咚咚地跳着,藏都藏不住,满是慌乱与悸动。
顾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又认真,拿着创可贴,一点点、慢慢地缠在他破损的指关节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慢得不能再慢,像是在包扎一件稀碎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他,每一个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整齐又细致。
“你的手在抖。”顾深头也没抬,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打完拳手抖,是发力太猛,伤到肌腱了,以后缠拳馆绷带的时候,手腕这里多绕两圈,能护着点。”
林嘉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再也没了刚才的抵触。因为他忽然发现,顾深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竟然也在微微发抖,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他一样。
两个同样在发抖的人,在深水埗微凉的夜色里,静静对峙着,谁都没有先松开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温柔又缱绻。
最后是林嘉木先轻轻抽回了手,不是因为讨厌,也不是因为抵触,是他心里清楚,再不抽回来,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从来不敢做的事——比如伸手反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比如忍不住把脸埋进对方温暖的颈窝,贪恋那一丝难得的温柔。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嘉木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逞强,却少了之前的尖锐。
顾深慢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尘,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嘉木,眼神认真又真诚,丝毫不像在开玩笑:“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嘉木愣了一下,沉默几秒,才低声吐出三个字:“……林嘉木。”
“林嘉木。”顾深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慢慢念了一遍,语速缓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眉眼弯起,语气真诚,“好听。”
林嘉木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热意,有些无措又有些窘迫,只能嘴硬地小声骂了一句:“你神经病。”
“可能吧。”顾深非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笑容温和,眼神笃定,“明天我还来。”
“你来干什么?”林嘉木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你送饭。”顾深的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脸颊上,语气带着心疼,“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林嘉木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想骂他多管闲事,想说两人不过才见了两次面,凭什么管他,可话到嘴边,所有的尖锐都软了下来,最终只变成一句小声的、带着口是心非的:“……随便你。”
说完,他不敢再看顾深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开。可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顾深温和又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他的耳尖,也落在他的心底:“晚安,林嘉木。”
他没敢回头,脚步却不自觉地,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林嘉木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顾深缠得格外整齐,边角都服帖地贴在皮肤上,一点都不突兀。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创可贴的边缘,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顾深低头为他包扎的模样,还有他手指上温暖的温度,心口又开始微微发烫。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深水埗的霓虹灯把窗外的雨丝染成斑斓的红与绿,光影斑驳。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想给顾深发一条消息——顾深走之前,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了他的手心里,他一路攥着,手心都冒出了汗,号码早已烂熟于心。
指尖敲下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犹豫再三,还是删掉。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终究什么也没发。
但他还是把那串号码,认认真真存进了手机通讯录,备注栏里,只简简单单打了一个字:顾。
那天晚上,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冰冷的浴室里待到凌晨,没有被委屈和孤独折磨到失眠。他躺在床上,把那瓶珍藏了三天的矿泉水放在枕头边,闭着眼睛,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瓶身上残留的、淡淡的咖啡香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夜里没有情绪发作,没有冲冷水澡的冰冷,没有父母冷漠的巴掌,也没有无尽的孤独。
只有一瓶留存着余温的水,和一句温柔得不像话的“晚安”。
而他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顾深手背的温度,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