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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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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深处,暖阁安静。
萧惊渊将宋清许领到最僻静、最清雅的一间暖阁,摒退了所有侍卫近侍,只留两个老成下人轻手轻脚奉茶。
茶香袅袅,水汽微茫。
两人隔案对坐,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摄政王,此刻坐姿都有些不自然,指尖轻叩膝头,目光落在茶杯上,不敢多看对面那人一眼。
宋清许垂眸望着杯中茶叶沉浮,素白的指尖安静放在膝上,银丝垂落,遮住了微乱的心绪。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外头,每隔一个时辰准时响起的禁军换防脚步声,轻而整齐,由远及近,再缓缓远去。
森严的王府,将世间一切喧嚣都隔在门外。
也将这两人之间,隐秘又紧绷的心跳,关在了一起。
萧惊渊喉间微微发涩。
他酝酿了很久,久到茶水都凉了半分。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深深望着宋清许,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先生……”
“来王府吧。”
没有华丽说辞,没有多余铺垫。
就是一句最直白、最郑重的邀请。
——来我身边,留在王府,往后我护着你。
他在赌。
赌自己沉默的付出,赌那一眼的心有灵犀,赌自己深藏不敢言说的心意,能换来一丝回应。
赌眼前这个清冷绝尘的人,愿意为他,踏入这座布满规矩与权谋的牢笼。
若是被拒绝,他便从此退回到暗处,继续默默守护,再不越雷池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清许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想起南苑无数个安静听琴的午后,
想起那枚被悄悄拈去的落叶,
想起那份突如其来、沉默无声的赎身与自由,
想起刚才在府门外,那一眼跨越人群的凝望。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萧惊渊,
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极轻、极淡、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个字:
“……嗯。”
一声轻“嗯”,轻得像风。
却在萧惊渊心底,炸开了惊天动地的回响。
他猛地抬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震动、惊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滚烫。
那双翻覆朝堂、从无波澜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他赌赢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愿意,跟他留在王府。
暖阁依旧安静,茶香依旧轻缓。
两人依旧没有太多言语,
可那层横在中间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声“嗯”里,悄然碎了一角。
外头禁军换防的脚步声再次准时响起,森严依旧。
但这座冰冷肃穆的王府,
从今往后,终于有了一抹能让他放下所有伪装的、温柔的光。
自那日暖阁一声轻“嗯”,宋清许便顺理成章,住进了摄政王府前院。
没有声张,没有仪式,王府上下只当是殿下请来的清客琴师。
只有萧惊渊自己知道,这是他藏了许久、盼了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珍重。
他特意将前院最僻静、最通透的一整座独院留给他,取名听竹轩,与自己的寝院只隔一道花墙,不远不近,刚刚好能护着,又不至于唐突。
宋清许性子淡,喜静,不爱人打扰,平日里除了抚琴,便只在院中静坐。
萧惊渊从不多做纠缠,只远远看着,记在心里,转身便遣了最稳妥的心腹,悄悄去南苑打听他过往的喜好。
心腹很快回话,字字清晰:
宋先生,性喜安静,最恋竹影清风。
只二句,摄政王便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不动声色,连夜安排。
院中沿廊种上细竹,风一吹,竹影婆娑,落在窗纸上,清寂又温柔。
所有下人都被严令——无事不得靠近,不得喧哗,不得惊扰先生。
王府依旧戒备森严,每一时辰准时换防,禁军脚步声沉稳有序,却从不会传到听竹轩来。
摄政王特意调了最安静的护卫。
这一切,他都做得悄无声息,从不在宋清许面前提起半句。
直到某一日傍晚,宋清许推开窗,看见满院新竹轻摇,月光下竹影斑驳,院角几株玉兰亭亭而立,清冽之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怔,银丝垂落,清冷的眸底泛起极浅的涟漪。
身后,脚步声极轻地靠近。
萧惊渊站在廊下,没有进门,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放得比竹风更柔:
“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先生尽管说。”
没有说“我为你种的”,没有说“我打听了你的喜好”,
只一句轻描淡写的关照,把所有小心翼翼的在意,全都藏得妥帖。
宋清许没有回头,只望着满院竹影玉兰,指尖轻轻搭在窗沿。
许久,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很好。”
风穿过竹林,带来淡淡清气。
前院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萧惊渊站在远处,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赌赢了第二次。
赢了他留下,也赢了他眼底那一丝,不再疏离的温柔。
这座满是权谋与戒备的王府,
从此有了玉兰,有了竹影,
有了他穷尽一生,也想要守护的人。
暮色漫进摄政王府,檐角灯笼次第亮起。王府,远处禁军准时换防,脚步声轻而整齐,穿过回廊,很快又归于寂静。
今夜,两人分在各自院中用晚膳。
听竹轩内,灯影柔和,竹影映窗,玉兰暗香浮动。
桌上饭菜清淡雅致,全是萧惊渊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最合宋清许口味的菜式。
宋清许独坐案前,素衣垂落,银丝轻垂。
他握着竹筷,却没怎么动,目光轻轻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明明眼前是精心备好的晚膳,思绪却早飘出了院子。
他在想——
此刻,那位权倾朝野的人,是否也在用膳?
是否还在为朝堂琐事烦忧?
是否……也会偶尔,想起自己?
指尖无意识轻捻,琴师的心乱了,连饭菜都尝不出滋味。
满院清风竹影,都不及那人一个沉默的眼神。
而一墙之隔的主院。
萧惊渊独坐主位,满桌珍馐佳肴,却几乎未动一筷。
他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肴一口没动,可此刻,眉头微松,眼神放空,思绪早飘去了隔壁那方小小的听竹轩。
他在想——
清许是否用得习惯?
饭菜是否合他口味?
院中是否太过安静?
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甚至忍不住想立刻起身,走过去看一眼,
却又硬生生忍住,怕唐突,怕打扰,怕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一墙之隔,两处院落,两桌晚膳。
两个人,都没吃好,都在想着对方。
没有见面,没有传信,没有言语。
可空气里,早被无声的牵挂填满。
宋清许轻轻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月色。
摄政王指尖轻叩桌面,望着满桌未动的饭菜,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惦念。
风穿过花墙,带着玉兰香,从他的院,飘到他的鼻尖。
深夜,书房灯火通明。
萧惊渊一身常服,端坐案前,批阅堆叠如山的奏折公文。笔尖落在纸上,只有细微沙沙声响,眉宇间是惯有的沉敛沉稳。白日里的伪装尽数褪去,只剩身居高位的清冷与疲惫。
他已伏案许久,眼底微涩,却不敢停歇。
朝堂风云、暗流涌动、顾玦一党的小动作、北漠的动静……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整座王府,只剩这一处还亮着灯。
就在这时——
一缕极轻、极柔、极清浅的琴声,
隔着沉沉夜色,从前院听竹轩的方向,缓缓飘了过来。
不喧哗,不刻意。
只是一段无意识流转的调子,像风穿竹林,像月落玉兰,像指尖不经意拂过琴弦。
优美,安静,温柔得不像话。
萧惊渊握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点浅痕。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侧耳,敛了所有气息,静静聆听。
是宋清许。
整座王府,只有他有这样干净绝尘的琴音。
深夜不眠,他竟也未睡。
是无心抚弦,还是……也同他一般,心事难安?
琴声细细流淌,穿过花墙,穿过回廊,穿过森严戒备的府邸,轻轻落进书房里。
原本枯燥繁重的公务,仿佛在这一刻被温水化开。
他眼底的疲惫与冷硬,一点点褪去,被极深、极软的温柔取代。
原来在这座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懂他的王府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还有一个人,用一段无声的琴音,默默陪着他。
没有言语,没有探望,没有打扰。
只是一段轻轻的琴声。
却胜过世间所有安慰。
摄政王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安静地听着。
夜色温柔,琴声流转。
窗外月光正好,
窗内心事轻漾。
他忽然觉得,这深夜、这公务、这沉甸甸的江山,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萧惊渊刚被那一缕深夜琴音乱了心神,笔尖还停在纸上,门外便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殿下,奴婢奉茶。”
一道柔婉如水的声音响起。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一位身着轻纱、容貌绝色的小妾。
眉眼弯弯,身段窈窕,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柔意。
这是旁人送来、用以讨好萧惊渊的美人,也是他故意留在府中、装点自己“好色”名声的伪装。
他瞬间敛去所有温柔,眼底那点为琴音而动的软意,被他硬生生压回深处。
他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又轻佻的笑,是世人熟知的、那位沉迷美色的闲散王爷模样。
“放着吧。”
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小妾怯怯上前,将热茶轻轻放在案头,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衣袖,柔声道:
“殿下处理公务辛苦了,夜深露重,可要奴婢伺候殿下歇息?”
若是往常,摄政王或许会顺着戏演下去,说几句调笑的话,再随意打发。
可今夜,墙外那缕琴音还在轻轻流转,像一根细弦,轻轻扯着他的心。
他眼前明明是绝色美人,脑海里却全是另一道素白身影——
那一头如雪银丝,那清冷不染尘的眉眼,那深夜里为他无意弹起的琴音。
萧惊渊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玩世不恭、好美色的模样。
他抬手,指尖轻佻地抬起小妾的下巴,笑意散漫,眼神却无半分波澜,凉得很。
“本王公务未完,你先退下吧。”
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小妾一怔,不敢多留,屈膝行礼,轻步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惊渊脸上那层轻佻风流的面具,瞬间一寸寸褪尽。
他垂下手,指节微微泛白,望着案上微凉的茶水,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隐忍。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表面必须装风流、装好色、装胸无大志,才能让朝中奸佞放松警惕,才能暗中布局,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好的美色,入不了他的心。
再柔的温存,暖不了他的骨。
真正能乱他心神、能让他在深夜疲惫里得到安慰的,
从来不是眼前的温柔乡,
而是一墙之外,那道悄悄为他弹琴的人。
窗外,琴音依旧轻缓优美,隔着夜色,静静飘进来。
摄政王闭上眼,轻轻靠在椅背上。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深夜的风里。
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合上奏折时,指节都有些发酸。王府里只剩下巡夜禁军极轻的脚步声,按时辰换防,整齐又冰冷。
他没有直接回寝宫,慢慢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不远,只隔一道花墙。
院里灯还亮着一缕,昏黄柔和,透过窗纸映出淡淡的竹影。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极细的门缝。
他停在门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就那样,隔着一道门缝,静静地往里看。
屋内,宋清许已经卸去了外袍,银丝松松垂在肩头。他没有睡,正坐在琴前,指尖轻轻搭在弦上,似是在回味方才那曲深夜琴音,又似是在发呆。
侧脸清绝,在灯下柔和得不像话,没有半分烟火气,干净得像一捧雪。
萧惊渊就站在暗处,一眼不眨地望着。
白日里的威严、人前的风流伪装、朝堂上的冷硬算计……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眷恋、和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
他多想推门进去,
多想站到他身边,
多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一段残音。
可他终究没有。
他怕自己一身风尘、一身权谋、一身深夜寒气,唐突了这一室清净。
怕自己的出现,打乱他此刻的安宁。
怕那份藏了太久的心意,一不小心就溢出来,吓着他。
他轻轻转身,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