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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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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沉沉,琴音泠泠。
南苑又一次被萧惊渊包下,四下寂静,只留他与宋清许二人。
他依旧坐在老地方,安静听琴,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温柔得近乎虔诚。
眼前这人,一身清骨,白发如霜,指尖下是绝世琴音,却偏要困在这南苑之中,迎来送往,虽洁身自好,终究身不由己。
一想到有人借着听琴之名,对他妄加揣测、目光轻佻,摄政王心口便微微发紧,泛起细密的疼。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能定江山,能斩奸佞,能护天下苍生,
却连将眼前这人妥帖护在身边,都不敢轻易开口。
琴音渐缓,一曲将毕。
萧惊渊喉间微涩,积攒了许久的话,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想开口,声音压得低沉而认真:
“宋先生,你若愿意……
本王可以为你赎身,接你入王府。
往后,你不必再困于此处,不必见不想见的人,不必弹不想弹的曲。
在我身边,你只需安心抚琴,无人敢扰你半分。”
这话在心底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
那是他最真切的心意——
不是占有,不是亵渎,而是想护他一世安稳、一世清净。
可话到唇边,他只微微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怕。
怕吓着这世外一般的人。
怕自己满身权谋、一身尘嚣,唐突了他的清冷。
怕这一句“接你入王府”,太过逾矩,太过直白,打碎了眼前这脆弱又安静的平衡。
更怕……
宋清许不愿。
萧惊渊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将那满腔心疼与珍视,尽数藏回散漫伪装之下。
他只是静静坐着,依旧听琴,依旧凝望,依旧一言不发。
宋清许指尖按弦,琴音止。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浅如旧:
“殿下今日,心不静。”
萧惊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隐忍。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只能烂在心底。
想护他,想赎他,想把全世界的安稳都捧到他面前,
却只能忍着、藏着、不动声色。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
依旧是来时无声,去时无言。
没有提赎身,没有提王府,没有提半句心意。
只安静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南苑。
门轻轻合上。
宋清许才缓缓抬眼,望向那道早已远去的背影,
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读懂的轻颤。
他不知道,方才那一刻,
有个人曾在心底,不顾一切,想带他走。
也硬生生,把那句“跟我回王府”,咽成了永久的沉默。
离开南苑后,他直接回了王府,提笔写下手令,盖上私印,命心腹连夜去办。
没有声张,没有典礼,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悄无声息的,将宋清许彻底赎出。
从此,宋清许再不是南苑的琴师,再无契约束缚,
一身自由,再无牵绊。
所有手续、所有银钱、所有收尾,萧惊渊都在暗处,一字一句、一件一件,亲自安排妥当。
自始至终,他没有告诉宋清许半个字。
不邀功,不示好,不图一句感谢,更不奢求任何回应。
他只是,默默给了他全部的自由。
几日后,南苑的主人亲自登门,恭敬地将解契文书送到宋清许面前,语气恭敬无比:
“先生,您自由了。”
“是……殿下,暗中为您赎的身。”
“殿下吩咐,不许打扰先生,只让我把文书送来。”
(萧惊渊OS:我丢你老木,你卖队友,还知道我是暗中赎的,那你跟他说屁啊。)
宋清许握着那纸薄薄的解契,指尖微微一僵。
银丝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满院琴音都静了下来。
原来那些无声的凝望,那些安静的靠近,那些来时无声、去时无言的陪伴,
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原来有一个人,
不说心疼,却默默为他赎身;
不说在意,却悄悄给了他自由;
不说喜欢,却把所有深情,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
而那个人,自始至终,
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没有说一句“我为你做了这些”,
甚至,没有再踏足南苑。
他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隐忍所有爱意,藏起所有温柔,
沉默地,把全世界的干净与自由,都捧到了他面前。
竹风轻轻吹动银丝,宋清许缓缓抬手,按在琴弦上。
这一次,琴音未起,清冷如玉的耳尖,却悄悄红了很久。
宋清许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琴弹不下去,竹院坐不长久,脚步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南苑,穿过大半个京城,一路走到了摄政王府门前。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没有目的,没有说辞,更没有准备好要面对什么。
只是心底那根被悄悄拨动的弦,一路牵引着他,来到了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门前。
王府门前侍卫林立,来往官员络绎不绝,正是早朝散朝之时。
宋清许一身素衣,一头银丝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却又安静得像一抹影子,远远站在街角,不靠近,不声张。
就在这时——
一队仪仗缓缓行至府前,乌木马车稳稳停下。
车夫躬身掀开帘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搭在车沿,萧惊渊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缓步走下马车。
他刚结束一早上的朝议,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朝堂上的沉敛威严,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按常理,他该径直入府。
可就在落地的那一瞬,他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毫无预兆地,微微转头。
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侍卫,越过所有喧嚣,
直直落在了街角那道素白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宋清许站在远处,银丝被风轻轻拂动,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怔,原本平静的心湖,骤然炸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萧惊渊站在王府阶前,一身朝服未脱,周身的威严与冷漠,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轰然碎裂。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藏在沉默凝望与暗中赎身里的心意,
在这一眼里,几乎要翻涌而出。
周围人来人往,官员行礼、侍卫肃立、脚步声、请安声交织一片。
可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没有走近。
没有开口。
没有挥手。
没有点头。
就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熙攘人群,
沉默地,深深地,对视着。
宋清许的眼底,是茫然,是轻颤,是不知如何安放的悸动。
萧惊渊的眼底,是惊愣,是温柔,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深与疼惜。
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周围无人知晓这一眼里藏着什么。
无人知道,那位清冷绝尘的白发琴师,是被眼前这位摄政王以沉默的温柔,彻底救赎。
无人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殿下,将所有不敢言说的爱意,全都藏在了一次次无声的凝望里。
风轻轻吹过。
萧惊渊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深,不曾挪开半分。
宋清许也依旧站在街角,没有上前,没有退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一眼万年。
无声,无语,无触碰。
却已是这段隐忍感情里,最汹涌、最直白、最心有灵犀的告白。
早朝散去的喧嚣还未散尽,王府门前人来人往。
两人就那样隔着人群,沉默对视了许久。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官员的请安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萧惊渊一身肃整朝服,立在阶前,指尖微微蜷缩。
他明明比谁都盼着这人靠近,比谁都想把他带进府里,护在眼皮下,
可话到出口,却硬是压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
他喉结轻动,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人群,落在宋清许耳中:
“……先生。”
“既然来了,要不……进王府坐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急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绷得快要断裂。
他在赌,在忐忑,在近乎卑微地期待。
宋清许站在街角,银丝被风轻扬,清冷的眸子里轻轻一颤。
他没有应声,却缓缓抬步,朝着王府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素衣拂过青石路。
萧惊渊站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那道清瘦绝尘的身影,走到近前,他才缓缓侧身,抬手做出一个极轻的礼让姿势。
“请。”
王府之内,与外面的市井截然不同。
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森严气息。
庭院开阔,廊腰缦回,甲胄鲜明的禁军持刀肃立,目光锐利,气息沉冷。
放眼望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空气都透着规矩与压迫。
宋清许微微抬眼,便看见不远处一列禁军整齐列队,步伐统一,无声换防。
——这里,每一个时辰,便会准时换防一次,从无差错。
这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
是朝堂机密汇聚之地,
是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禁地。
可此刻,他却被主人亲自请了进来。
摄政王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刻意保持着尊重的距离,
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深沉的王爷,也不是外界传言那般风流散漫。
他周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这抹不染尘俗的身影。
一路无话,只有禁军换防的整齐脚步声,在庭院中轻轻回荡。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前行。
一个小心翼翼,藏着汹涌爱意;
一个茫然跟随,心湖早已乱了琴弦。
王府再森严,防卫再密不透风,
在他愿意让他踏入的那一刻,
便已为他,敞开了最柔软的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