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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抚琴舞剑 ...


  •   夜色褪去,晨光微亮。
      萧惊渊一夜浅眠,却并无半分疲态。
      按规矩,他本该早早入宫,主持早朝。
      可他今日,偏偏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更衣、用早膳,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听竹轩的方向。
      窗紧闭,竹影轻摇,院内一片安静,想来那人还在安睡。
      他就这么故意拖延着时辰,不紧不慢,直到估摸着金銮殿上百官早已到齐,等得焦躁,才终于起身入宫。
      一路之上,他松着衣领,微垂着眼帘,周身散着一股慵懒散漫、宿醉未醒的气息。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夜风流、彻夜不归的模样。
      待到踏入金銮殿——
      满朝文武早已列队等候,议论声细碎。
      一见他这般姿态缓步进来,众人瞬间噤声,眼底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看来摄政王昨夜又是在青楼楚馆流连,至今未醒啊……”
      “整日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可悲可叹。”
      “这般模样,也配执掌大权?”
      窃窃私语藏在心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摄政王将百官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懒散。
      他径直走上丹陛,经过端坐于龙椅上的三岁小皇帝。
      小皇帝被乳母稳稳抱着,一双懵懂的圆眼睛望着殿下,小手揪着龙袍,不知朝堂暗流。
      萧惊渊在龙椅旁的王座上随意一靠,长腿微交,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眉眼半抬,语气慵懒散漫: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那姿态,那语气,那毫不掩饰的轻慢,
      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他就是个沉迷美色、胸无大志、只知风流快活的摄政王。
      顾玦站在朝臣之中,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轻蔑与得意更深了几分。
      越发确信,此人不足为惧。

      有位官员出列,神色焦急,跪地奏报:
      “启禀殿下、陛下,南方连日大雨,堤坝溃决,酿成灾荒,百姓流离失所,急待朝廷赈灾银两与粮草……”
      官员言辞恳切,句句急切。
      满殿目光都落在王座上的人。
      可萧惊渊只是倚着王座,浅酌杯中酒,眼神散漫,看向殿外,一副完全没在听、百无聊赖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百官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摇头:这般沉迷享乐、漠视民生,果然是被美色掏空了心神。
      顾玦立于臣列,眼底轻蔑更深,只当他已是扶不起的闲散王爷。
      无人知晓——
      那官员说的每一句、灾情地点、受灾人数、所需银粮、堤坝缺口,
      他一个字都没漏,全在心里飞速谋算。
      - 赈灾银两从哪一处库出最稳妥、不被贪墨
      - 调粮路线要避开顾玦一党的势力范围
      - 派谁去赈灾最可靠、能压住地方官
      - 如何借着赈灾,暗中安插自己的人,收归地方兵权
      他面上越懒散,心底越清明。
      酒杯轻晃,醉意是装的,算计是真的。
      那官员奏完,忐忑等候。
      萧惊渊才慢悠悠放下玉杯,眼尾微扫,语气依旧懒怠,听似随意,却字字落定:
      “户部拨银,兵部调粮,三日内必须出发。
      敢贪灾款、敢慢半分的——
      不必回禀,就地斩了。”
      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他重新倚回王座,拿起酒杯,再度恢复那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满朝文武不知,
      他们眼前这个懒散嗜酒、沉迷美色的摄政王,
      方才只用片刻,
      便把一场南方灾荒,盘活成了一局安定江山的暗棋。

      退朝的仪仗刚到王府门前,他便屏退了左右。
      一身朝服未脱,他没去更衣,脚步下意识一转,径直往听竹轩走去。
      朝堂上的懒散、狠绝、伪装,在踏入前院的那一刻,一层层褪得干净。
      只剩下眼底藏不住的轻软与疲惫。
      晨雾还未散尽,玉兰香淡淡浮在空气里。
      听竹轩的院门半开,他停在门外,没有进去,只静静站着。
      院内,宋清许才刚醒不久。
      银丝松松挽了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衣宽松,衬得人愈发清绝。
      他正坐在石桌旁,下人刚摆上早膳,粥气温热,清淡雅致。
      许是刚醒,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浅淡的倦意,却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惊渊就隔着一道院门,安安静静看着。
      看他抬手拿起汤匙,
      看他轻轻吹凉粥水,
      看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
      看这一方被他护得与世无争的小天地。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灾荒粮草、顾玦的算计、百官的窥探……
      这一刻全都被隔在门外。
      他只想这样多看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没有出声惊扰。
      他甚至没有推门进去。
      怕一身朝服的寒气、朝堂的戾气、眼底未散的深沉,唐突了这清晨的安宁。
      更怕自己一靠近,那份拼命压住的心意,会再也藏不住。
      宋清许低头用着早膳,似有所觉,微微抬眼,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
      萧惊渊呼吸微顿,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依旧没露面。
      宋清许只看到院门轻轻晃动,竹影婆娑,空无一人。
      他微微顿了顿,又慢慢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萧惊渊回到寝殿,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墨色暗金锦袍。
      衣料沉敛,金线隐纹,不张扬,却自带压迫感,是他外出处理隐秘事务时才穿的装束。
      一切收拾妥当,他本可直接从主门出府,脚步却再次拐向了听竹轩。
      院门半开。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那股在朝堂上百炼不动的沉稳,此刻竟微微发紧。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院内的人,又怕对方听不见:
      “我有事外出……”
      顿了顿,他喉结轻滚,余下的话卡在舌尖,温柔得近乎笨拙:
      “你……在府里,安心待着。”
      没有叮嘱,没有强求,没有多余的亲近。
      只有一句浅淡的交代,藏着他所有不敢明说的牵挂与放心不下。
      院内静了一瞬。
      很快,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像一缕风,刚好飘到他耳里:
      “……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与温柔。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墨色金袍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这一去,是暗流,是刀刃,是权谋暗战。
      但他知道,王府深处,有一盏灯、一院竹、一个人,在等他无声归来。

      僻静深巷中。
      夜风卷起淡淡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顾玦派来的死士,皆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他抬手,让隐在暗处的属下收拾残局,面色冷沉,不见半分波澜。
      朝堂的刺、暗处的刀,他必须一根根拔掉,才能护住王府里那片不染尘俗的安宁。
      事了,他翻身上马,准备回府。
      途经街角一间老字号琴行时,他忽然勒住缰绳。
      灯火昏黄,橱窗里陈列着一张张良琴,琴身古朴,琴音清越。
      心腹看到他停留在琴行,心里就知道了,轻声说:“殿下,宋先生独爱玉兰”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底——
      他想给宋清许,造一张独一无二的琴。
      要最好的桐木,最润的弦,
      琴身要素净雅致,不染俗艳,
      琴尾,要细细雕刻一枝玉兰花。
      竹影映花,玉兰绕琴,正配那人的高洁风骨。
      世人皆以为他只爱美色美酒、挥霍无度,
      可他此刻只想把最用心、最温柔、最贴合那人喜好的东西,悄悄捧到他面前。
      他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声音低沉,不容置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取你们最好的木料,送来王府
      本王要亲自造一张琴——
      在琴尾……”
      我要刻一枝玉兰。
      忆玉兰花下,初见芳踪。
      眉欲语,意才通。
      人悄悄,雨濛濛,正相逢。

      路过琴行时,他造的那张琴,在琴尾笨拙的刻了枝玉兰花,藏尽温柔。
      可这还不够。
      他要给宋清许的,从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整个属于他的世界。
      回府之后,他连夜召来府里最妥当的管事,声音低沉,不容半分马虎:
      “在前院西侧,辟出一片地,仔细翻耕,不许有半分乱石。
      全部种上白玉兰,一株杂花都不准有。
      待来年开春,要满院雪白,香遍整个前院。”
      管事一怔。
      王府规制森严,每一寸土地都有定数,从未这般大动干戈,只为种一片花。
      却听萧惊渊又淡淡补了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入心:
      “今后,那里就叫玉兰园。”
      只为一人,
      辟一园之地,
      种满他独爱的花。
      他没对任何人说缘由,更不会让宋清许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他。
      所有的铺张、所有的用心、所有的偏爱,全被他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日后春风一到,玉兰花开满枝头,
      竹影相伴,花香绕琴,
      他便可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看他抚琴,看他看花,看他被全世界的温柔包围。
      而这份温柔,全是他一手为他种下的。
      做完这一切,摄政王才缓步走向寝殿。
      路过听竹轩时,又习惯性停在门外,隔着 夜色静静望了一眼。
      门内灯火已熄,人已安睡。
      他依旧没有进去。
      只是这一次,眼底多了一片即将到来的、漫山遍野的春天。

      新翻的泥土细腻平整,一株株白玉兰树苗整齐栽下,枝桠清挺。虽未到花期,可一眼望去,已是一片清雅之气,静静蔓延。
      王府素来庄严肃穆,禁军林立,甲光清冷,处处都是规矩、森严、沉敛。
      红墙高耸,殿宇巍峨,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不敢放肆的肃穆。
      可这片玉兰园一立,
      竟硬生生给这座冷硬如铁、权气逼人的王府,添上了一抹化不开的柔色。
      像是寒刃旁的一枝雪,
      像是权谋深处的一寸软,
      像是无边黑暗里,悄悄亮起的一抹月光白。
      他偶尔站在廊下远眺,目光掠过重重宫阙、森严侍卫,最终落在那片玉兰新绿上。
      旁人只当他是闲情逸致,挥霍兴致,
      唯有他自己知道——
      这满园尚在生长的温柔,
      全是他给那个白发琴师,不动声色的深情。
      王府再冷,再险,再步步惊心,
      从此有一处地方,是软的、是轻的、是为他一人而存在的。

      玉兰园里新枝轻摇,给这座肃穆森严的府邸,染上一层温柔的柔光。
      萧惊渊处理完外务归来,玄色金袍未换,立在玉兰新枝下,望着听竹轩的方向,心头忽然一动。
      他缓步走入院内,没有丝毫掩饰,脚步声轻缓,打破了庭院的安静。
      宋清许正临窗静坐,指尖轻搭琴弦,闻声抬眸,银丝垂落,清眸里泛起浅淡的暖意。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萧惊渊忽然唇角微扬,褪去了平日的深沉与伪装,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意气,声音低沉又温和:
      “先生,可否抚琴一曲?”
      “今日……我为你舞剑。”
      宋清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多问,只是将琴摆正,指尖缓缓落下。
      叮咚——
      琴音清泠响起,如泉水击石,如风穿竹林,干净绝尘。
      萧惊渊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剑气凛冽。
      他一身玄色暗金锦袍,立于玉兰影下,身姿挺拔如松。
      剑起,衣袂翻飞;剑落,风声呼啸。
      招式凌厉干脆,是沙场与权谋里磨出的狠绝锋芒,
      可每一招、每一式,却又偏偏跟着琴音走,柔中带刚,刚中藏柔。
      宋清许垂眸抚琴,目光落在琴弦之上,可心神,却全被那道舞剑的身影牵走。
      琴音随着剑势流转,时而清越,时而沉缓,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音一转,招一式。
      弦一拨,剑一刺。
      玉兰新枝在旁轻摇,暗香浮动。
      原本庄严肃穆的王府,在这一刻,只剩下无边风月与满心温柔。
      萧惊渊舞至酣处,目光越过剑光,直直落在抚琴的人身上。
      眼底没有杀伐,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只剩下滚烫、直白、压抑了许久的深情。
      宋清许指尖微顿,琴音轻颤一瞬,耳尖悄然泛红。
      琴音不绝,剑影不停。
      没有人说话,可琴与剑早已将所有心意,尽数说尽。
      他为他抚尽人间清雅曲,
      他为他舞尽平生少年锋。
      待到一曲终了,剑势收止。
      他收剑而立,气息微喘,玄色衣袍轻扬,眼底笑意温柔。
      宋清许静静抬眸,望着他,清冷的眸底,是从未有过的软。
      晚风拂过玉兰,带来淡淡清香。
      琴匣轻合,长剑归鞘。
      知琴不知情,知音不知意。
      知琴不知音,知情不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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