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你们都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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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夏阳的意料，征求意见稿贴出去的头三天，放置在各处的意见箱安静得像棺材。
没人敢往里投东西，甚至路过的时候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那玩意儿长眼睛，多看一眼就会被它记住，秋后算账的时候跑不掉。
腾蛇堂有个老资格杀手每天绕着意见箱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试试，他说你懂个屁，这箱子肯定是那些长老的圈套，谁投谁死。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能活到三十五岁，就是因为遵守了一条铁律——下面的人最好学会闭嘴。
夏阳听说了这个情况，摸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让人去叫赵烈过来。
第二天，赵烈从意见箱旁边经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了意见箱，动作很随意，像往自家的存钱罐里丢了一粒金豆子。塞完之后，转头对那些假装在旁边聊天实则一直盯着他瞧的长夜教教徒们说：教主说了，谁敢在教主打开前偷看，头挂在山门上示众。
大伙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才问：堂主你写的啥？
赵烈冷笑：关你们屁事。
没多久，又有几个人往里面塞纸条，大家看得真真切切，也确实没发现有谁真失踪了,同时教主又一次发话，征求意见人人可以发声，可以匿名。于是关于这个征求意见的事，才算彻底在大家心里变成可以拿出来讨论的正经事。
当晚外院那张告示底下便围了一圈腾蛇堂的弟子。
这些弟子们有的几岁就流落街头大字不识，有的贫苦出身压根没机会读书，现场只有一个读过半本《三字经》的新人杀手，硬是被派出来当众宣读。
那人磕磕绊绊读到“伤残抚恤”四个字时，众人精神一振。
“伤残？”有人立刻问，“被自己人打伤算不算？”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安静。外出任务受伤当然不用问，可他们作为一个杀手被培训出来，光每日的训练都处处充满危险，许多人还没出过任务，就已经伤痕累累。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切磋受伤，应当不算。”
另一个人立刻不服：“你上个月把我肋骨打断三根，也叫切磋？”
“那是训练。”
“我都吐白沫了你也没停手！”
“那你提啊，像你这样的菜鸟，既然连自己人都打不过，那就回去养老。”
两人又一次打起来。
又有人小声道：“若是意外受伤呢？”
众人齐齐看向他。
那人缩了缩脖子：“我就问问。”
“你把问题投进去不就知道了？”马上有人怂恿。
那人没说话，盯着旁边的意见收集箱，眼睛亮晶晶的。
另一波人在看完告示之后，没有慌，也没有吵，而是立刻召开了一场极其严肃的小会。
这些弟子常年与毒物为伍，精神状态在长夜教诸堂里一向很有特色。他们围坐一圈，桌上摆着毒药、干蝎子、冬眠的蛇，以及一张刚抄下来的意见稿。
为首的人敲了敲桌面：“毒伤算不算伤残？”
一人道：“应该要分。”
“怎么分？”
“舌麻三日，舌麻三月，舌麻三年，终身不知饭菜咸淡，应当不同。”
另一人认真补充：“若中毒之后说话不清，也要分。真哑、假哑、半哑，不可混为一谈。”
旁边有人问：“假哑为什么也算？”
那人冷冷道：“敢在我们面前装哑，也算本事。”
众人觉得有理。
又有人翻出一张纸：“还有中毒后的后遗症。”
为首问：“如何核验？”
“若他本来便有原疾，需由同堂三人作证。”
角落里有人弱弱道：“同堂三人替他作伪呢？”
为首沉思片刻：“那就请秦老。”
有人担忧：“这种琐事去烦他，秦老会骂人。”
他面无表情：“反正是意见，让教主裁决。”
众人纷纷点头。
与此同时，诫律堂的反应最像诫律堂。
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想抚恤条例的细节，而是想谁会虚报。
诫律堂副堂主残酷开口：“若有人借机虚报，按本堂规矩，应连坐一队。”
底下的执事纷纷点头。
旁边一个阴沉瘦子幽幽开口：“若连坐一队，那真受伤的也不敢报。”
副堂主看他。
阴沉瘦子继续道：“如何确定是虚报？若是报的是断了一臂，查实长久后可恢复，算不算虚报？若是报的人重伤，拿到抚恤没多久人就死了，算不算虚报？可虚报的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虚报？”
他一口气说完，众人都看着他。
副堂主皱眉：“你的意见是？”
阴沉瘦子道：“属下建议，虚报者重罚，但别连坐。否则我们反复核查的工作量实在太大。”
大家又点头。
伙房那边也有聚集在一起讨论的。
几个掌勺的妇人一边切菜做饭一边叽叽喳喳。她们不是江湖杀手，可她们又确确实实算是魔教的人。有的是教徒妻，有的是被买来的仆妇，有的是清江县走投无路的寡妇，这辈子如无意外，基本上都会在黑松岭上度过余生。
一个圆脸妇人小声问：“咱们也能写吗？”
旁边人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出去杀人。”
圆脸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烫疤：“可三更半夜给出任务回来的人煮面，也不是锅自己煮的。等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哪儿还有地方敢要我？”
另一个妇人立刻道：“还有他们经常带回的那些东西……处理不好那是要命的！”
“你别说了，”年长些的厨娘脸色发青，“我们这些婆娘在这座山上，又算得了什么？”
圆脸妇人犹豫道：“可教主分明写了人人可以发声……”
旁边人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你真敢写？”
圆脸妇人想了想，把面粉往围裙上一擦：“我敢。”顿了会，又有些羞赧地问：“不识字怎么办？”
年长厨娘一咬牙：“找会写的。”
“找谁？”
这问题，也是大部分人的问题。
这一日，长夜教里所有读过书、会写字、字迹勉强还算个型的人，都被逮到去各堂帮忙写文书了。
神算堂的账房柳三书没想到，自己竟成了最倒霉那个。
柳三书他家里从前做过小买卖，父亲盼他读书改命，送他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家中变故，他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阴差阳错进了长夜教，神算堂正需要读过书的人学做账，便把他留了下来。
有次意外接到一个任务，他伪造笔迹改了三封路引，骗过所有关卡。从那以后，算账成了他的副业，伪造笔迹才是主业。
最近教里事情少，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清闲下来，没想到这日正在前往厨房讨要一户温酒的路上，就被人套住了头，扛在肩上，藏进了这间杂物房里。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一摞纸，手里被人硬塞进一只笔，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帮我写，替堂主挡过刀的，伤残补助能不能多一点？”
柳三书：“……行。”
“你帮我写，帮堂主背过黑锅的人，能不能将功抵过，不要影响隐退后的抚恤？”那是另一个声音。
柳三书：“……行。”难怪不敢用自己的笔迹来写！
“还有！”又想到什么，第一个人声音难掩兴奋，“从前死了的兄弟，能不能算在这次抚恤的范围内？”
“对！老陆你继续想想！”这是第三个声音。
柳三书当做没听见这个人说什么，继续提笔写下第三条意见。
等他写得腰酸背痛了，这帮人才将他恭恭敬敬请出小黑屋。
柳三书饿得头晕眼花，正准备继续前往厨房，结果刚走到半路，眼前又是一黑！
还没完了嘛！
到了第七天，所有的意见箱竟然就被塞满了。
夏阳决定拆箱，把第一批意见收上来。为了以示公正和保密性，他甚至把一些基层教徒召集来，自己亲自去到各个意见箱前，用最原始的方法——斧子，劈烂这些没有锁头的木箱。
“大家放心，这些信件只有我一人能看，若有泄露的，我保他后半生无忧。”夏阳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
众人又一次被教主的思虑周全感动到，纷纷下跪效忠。
夏阳暗自叹气。不得不说，还是古代人心思单纯，没有被灌输解构权威的思想，放现代，领导下基层收集民情都要被网友骂作秀。
等他回到书房，从小山般的信件中取下一件，翻开第一页，就把他看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