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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就该让有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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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移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他如今这具身体没有从前那样的底气,夜里在旧渡口见人,总要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哪怕对面是殷九娘也一样。
殷九娘看着他,许久之后才笑了一声:“你如今这副样子,还敢嫌我?”
阮星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不太争气的身体,也觉得有些碍眼:“已经比刚醒时好些了,至少现在还算个人样。”
正在喝药的夏阳突然打了个喷嚏。
殷九娘想起茶娘子说的一瘸一拐,有些疑惑:“茶娘子说,你走起路来……”
“骑马磨的,”阮星移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这具身体以前没骑过马,大腿根磨破了皮。养了两天差不多了。现在教里如何?”
殷九娘抬手把河灯放到一旁,声音也正经下来:“还能撑。你那副身体暂时没死,但差点被人拆穿。”
阮星移挑眉:“听起来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殷九娘道,“山上那个,比我想的麻烦。”
她只挑紧要的讲,只是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都过于离奇,哪怕挑重要的说,九娘也讲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这期间,阮星移很少提问,眼神落在两岸的芦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九娘本以为他至少会皱眉,或者冷笑一句荒唐。可阮星移只是垂下眼,像是在重新过一遍当时的局面,片刻后才道:“随机应变,有谋有勇,这人倒是能用。”
殷九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所有觉得荒唐的地方,在阮星移这里都被归成两个字:能用。
“他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让底下的人有些心浮气躁。”殷九娘提醒。
“所以他才让铁拳的质疑变成众人的拥护。”阮星移意外地平静。
殷九娘看着他:“你不觉得他疯?”
“疯子不会让事情环环相扣,处处对自己有利。”阮星移说,“旁人看不透的觉得疯,若是站在他的角度,处处都是谋生机。”
殷九娘没有立刻接话,她想,她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夏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阮星移又问了一个九娘没想到的问题:“他跟你们坦白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从哪里来?”
“他只说自己不是大昭人,至于怎么来的他也不清楚,”九娘顿了顿,“我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的口音、用词、行事风格……甚至笔迹,都和我们有大不同。”
阮星移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下,他没有继续追问夏阳的来历,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身体互换的事,我们分两边查。”
殷九娘神色沉下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手?”
“不好说,”阮星移道,“但雷雪是不可控的天象,这种异象叠加一些巧合,会出现这种怪事也不无可能。”
“属下会去查类似的案件。”
阮星移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我醒来后发现了这个。”
殷九娘接过一看,瞳孔微缩:“是陨铁剑!”
“陨铁剑?”
“不是寻常的铁器,”殷九娘将短剑彻底拔出,借着一点月色细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百年前曾经江湖上出现过这种铁器,入炉之后铁色发乌,遇水不锈,有人说它不是地里生出的矿,而是天外落铁埋进山里,世间罕有。那时候江湖为了争这东西,死过不少人。后来这矿被官府严格管制,知道的人也就少了。”
阮星移垂眼看着那把短剑:“当时我被武威下毒,随手从他身上夺来的剑和这把剑的材质很像……现在我拿到的那把剑在哪里?”
“还在密库里。”殷九娘神色凝重。
雷雪是天象,青莲山是事发之地,陨铁则同时出现在两边。若说两具身体之间有什么能产生共同的影响,眼下看得见的,只有这几样。
“先查这两把剑的来路,还有近三十年陨铁入库、出库、私铸的记录。尤其查武威那把剑,从谁手里来的?”如果这三个条件可以再次复原,他们是不是就有可能换回来?
没想到殷九娘罕见地面露难色:“这陨铁矿与其他矿不同,只有六部以上的官员和皇帝才有资格过问,即便动用在朝廷的暗线 ,以我们现在的能耐也只能摸个边。”
阮星移沉默了许久。
九娘没有开口问他,这个年轻人的思路非常清晰,她无需在思考中给他太多的杂音。
半柱香的事件后,阮星移终于开口:“如果暂时换不回来,这具身体也有它的用处。没有人认识这张脸,也没有人会提防这样一个普通人。若由我去查陨铁矿,便可以走官府的路子,你给我安排一个干净的身份即可。矿场旧账、匠户名册、押运旧案、兵器监流出的残料,都有人经手,这些路子我们从前可碰不到。你们继续守着夏阳,再用长夜教的路子去查陨铁,一明一暗,两条腿走路。”
九娘没有问“如果换不回来长夜教怎么办”,如今千头万绪,这事情可以暂且搁置。
当下最重要的问题是……
“你现在回不回去?”她问。
“不回。”阮星移的回答很干脆,“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危害,甚至能转移大家的注意,我现在回去,他是假教主的事就捂不住了。他既主动跟你们坦白,说明这人也只是求个活路,求活的人总比求死的人更好用。”
他停了停,唇角微翘:“而且他不知道我在哪,但知道我还活着。这种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的状态,会让他老老实实把手里的事做完。我现在回去,他必然会找借口把自己龟缩起来——毕竟不做不错,就算不做也能保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做的事未必无私,却不是坏事。”
如果夏阳能听到这句话,他必然会竖个大拇指:官场的太极推拿式居然被你摸明白了。
九娘有点讶异:阮星移对这人没有像对其他人一般充满了戒备心。连教主之位都能让出去这么久,即便说是一种策略,或者一种无奈为之的处理方法,可他甚至连这人都没见过,居然也不打算回去见上一面。
“还有一件事。”阮星移说,“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在他身上弄些小伤,不必故意伤他。秦老诊脉时针刺指尖取血,或者换药时以银针探穴,都是寻常事。记下时辰即可。我会在次日的同一时辰在我身上也试一次,你让不归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为什么?”
“似乎他受伤,我便有感知,但我不知道我受伤他会如何?”阮星移语气平静,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身体互换带来的麻烦,“如果是双向,说明这两具身体还有些联系没有断,我们应该还有机会换回来。”
九娘的眉头微蹙:“我会多试几次。”
阮星移摇头:“他会察觉。”
这个夏阳,非常有主见,很难说他会不会对这样的情况有所了解,然后开始提防。
远在黑松岭的夏阳翻了个身,莫名觉得后颈发凉,便盖紧了被子。
两人又聊了一阵关于后续的安排,天色更沉时,阮星移下意识地四处看了下。殷九娘知道,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把手里那盏还没点的河灯搁在石头上,声音带了些笑意:“要瞒他多久?”
阮星移神色淡漠:“等我回去。”
九娘收了笑意:“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或者等我这边有了线索的时候,”阮星移站得笔直,风从水上来,吹得他衣袖微微一动。这具身体没有半点教主的影子,可那一瞬间,殷九娘仍觉得,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从死人堆里一步步走上黑松岭的人:“我会出现在他面前。到时候,他会自己给我想一个能保我也能保住他的身份。现在你无须担心。”
他俩既然身体有联系,他死,他就绝不可能活。这个夏阳如此怕死,那他自然会想尽办法保住自己。
殷九娘微微松了口气。教主不愧是教主,他们只知道防范,他却将这个陌生人利用得明明白白。
分别时,阮星移难得软了神色:“辛苦。”
殷九娘一顿,深吸一口气,才无奈道:“知道属下辛苦,就少折腾些。”
“尽量。”
“你每次说尽量,都没有好事。”
阮星移没有反驳。
殷九娘走出两步,又回头:“还有一件事。”
阮星移看她。
“你现在这具身体,不病弱,也不是废物,但到底没有武功底子。”她声音压低,带着隐忍了许久的担忧,“别再拿自己当从前的阮星移用。”
阮星移道:“我知道。”
再说,就像个老婆子一样了。殷九娘再不舍,也只能转身往岸上走去。
阮星移仍然站在原地,深沉的夜色遮住他的神情,四周只有河水一遍遍拍着芦苇荡的声音。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