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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这特么自由 ...


  •   教主,膳房的管事看人下菜,属下们经常挨饿。
      这不是意见。夏阳随手一丢。
      第二张。
      膳房的馒头太小,菜太淡,吃不饱。
      夏阳皱眉。
      第三张。
      这人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的菜谱建议,从清蒸鲈鱼到冰糖肘子列了十几道,最后还画了个笔锋完全不一样的猪头——显然这人让人代笔后,自己又画蛇添足了一下。
      夏阳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膳房的饭难吃到大家要联名举告的地步?”他抬头问盘腿坐在旁边帮自己整理纸条的不归和无赦。
      “属下不知。”无赦面无表情。他吃的东西向来都是特供,压根没去过厨房。
      “我去问问。”不归是行动派,一想到自己肩负着把长夜教完完整整交回给真教主的责任,哪怕是这样不起眼的问题,他都打算亲自过问。
      夏阳点头:“不要瞧不起这种小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群众在乎的无非吃饱穿暖,这点小事做好,回报比付出大得多。”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现在这人是装都不装了,但指挥他们的架势反倒更加理直气壮了。
      在不归出去调查的时候,夏阳继续翻看。
      越看,这眉头越皱。无赦本来只是负责打开纸条然后压整齐,向来不多话的他看到这副表情也忍不住询问:“有问题?”
      很有问题,甚至衬得前三张都算不上问题。
      他在这件事上,犯下了经验主义错误。
      在他过往的经验中,征求意见就是发下去、收上来、归纳整理,像他在区里做过的每一次民主测评和民主生活会那样,等大家写好意见然后分类归档。
      可他忘了这里是魔教——一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被正道追着打了半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一定会写的亡命之徒,怎么会知道什么叫提意见。
      从无赦帮忙整理的纸条其实就可以看出端倪:有的写了七八张纸,有些皱得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有的像是随手从茅坑里撕下来的手纸,有的用了最好的纸写得最漂亮的字却说了最多的废话。
      首先大部分人不识字,也不知道去哪里拉的代笔,估计代笔工作量太大,写得手都酸了,那字完全是摆烂型的龙飞凤舞,看得夏阳这个现代人两眼一黑。
      内容更是天马行空。夏阳原本预期大家会围绕伤残抚恤、养老保障、定岗定责这三个制度提意见,事实上提什么的都有。有人希望自己不要抚恤,只求每月能多发一点银子;有人说值夜的弟兄们半夜冷,能不能给每人多发一条毯子;有人说基层的刀太钝,如果教里还算宽裕能不能换一批;还有人写“希望教主长命百岁”。
      夏阳看到这条时想了想,眉头更紧了:这时候还想着拍马屁的,说明基层对组织的信任度不够,以至于不敢敞开心扉。
      当然也有借机告状的。有人举报顶头上司克扣赏银,有人实名揭发某个执事倒卖物资,有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控诉某同僚公报私仇。显然不是早就想告状,可以前没地方告,现在意见箱给了他们一个越级控诉的机会。最让他无语的是一张写着“张五番是个狗东西”然后大字加粗标了三个感叹号的纸条。
      当然也有认真提意见的,只是意见里面似乎夹杂了不少私货:前面还在认真提意见后面忽然开始骂某个同僚借了他三钱银子一直没还。
      这是征求意见还是吐槽大会?
      无赦拿起一张纸条:属下没有意见,但大家都写,属下不写怕显得有意见。
      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不归回来了,带回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膳房的伙食是按吃饱喝好的标准划拨的,原教主还算对底下的人有点良心。坏消息是:膳房克扣了大半。
      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夏阳皮笑肉不笑地说:“也算借机发现了大老鼠不是?把他作为样板案例,不仅要认真处置,还得当众处置,让大家都看到,在我们长夜教开始讲究纪律性的当下,违反组织纪律是什么后果?不仅要抓典型,还得抓窝案,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老鼠,当然,也不能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
      “膳房那边的管事,是尘渊长老的老乡……”
      “这样的人更该与他划清界限,才能凸显长老的高风亮节不是吗?”夏阳拔高了声音,明显带了迁怒的恼意,“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无赦不归齐齐一愣。
      这人当真有这么高的觉悟?
      夏阳端起茶碗,牛饮一口,重重放下茶杯,用袖子一擦嘴,用力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烛火熏黑的横梁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不是这群人不会提意见,是他自己漏了一步。在区里每次征求意见前都会先发通知,说明征求意见的范围、格式、截止时间、反馈渠道,甚至会给一个示例模板。这些流程在机关里重复了无数遍,熟悉到连夏阳都是复制粘贴上去的。
      但这里的人没见过这些,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他给了大家开口的权利,却没有告诉大家怎么开口。
      他抹了把脸,走回到书桌前,把纸铺开,拿起笔开始写《关于规范意见征集格式的通知》,在试图写“一事一议”或者“简明扼要”时意识到这些词对魔教教徒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于是他把措辞改成了大白话,然后又整理出一些他觉得还不错,写得也很接地气的意见作为范例誊抄在最后。
      第二天一早,各堂口收到了这份新告示。第二轮意见征集重新开始,写过意见的人还可以继续写。
      这一次,告示里不再只写“皆可提意见”,而是写得很明白。
      第一,标题你要说的是哪一类事:伤残、战死家属、老教众、后勤杂役、发放方式,还是其他。
      第二,副标题说明意见分属什么类型:原来的条例修改、新增条例、补充细节、反对条例。
      第三,每条意见只写一件事,有多个意见可以分成多张纸,标题仍然要分类;
      第四,你希望怎么处理,有证据的附上证据,没证据的说清楚为什么觉得这事不对;
      最后补了一段:不会写字者,可口述,由教主指定的代笔人隔着屏风听音书写,不得有旁人窥视。
      与这份告示一起发下去的,还有人手三张的白纸。在这个时代,白纸价格不低,纸发到大家手上,大家才觉得教主是动了真格。
      这份新告示发下去后,黑松岭上下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家终于知道该怎么说了。
      结果,这次只用了三天,意见箱就被塞爆。
      不归看着夏阳苍白的脸色,赶紧找来青鸾堂负责整理意见的执事宋十九。这宋十九干了六年情报归档,自认为见过世面,拆了二十来个意见箱之后,觉得自己前六年都白干了。
      他把纸条分类整理成册送给夏阳过目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第二轮意见被他整理成了一本厚册子,分类清楚了但条目总数依然惊人。
      光关于抚恤银发放频率就有七种不同建议,有人说按月发,有人说按季度发,有人说按年发,有人说按次发,有人说受伤时先发一半伤好了再发另一半,有人说能不能自己选发放频率。
      关于伤残定级谁说了算,有说秦老一个人说了算,有说各堂主报秦老复核,有说教主说了算,有说受伤的本人说了算——此条被人驳斥,写的是“他自己说了算,他妈他往胳膊上划一刀就说是工伤谁信”。
      关于旧伤和老残兵算不算,有人建议以阮教主继位为界,三年内的算三年外的不算;有人建议以沈不归死为界,死之前的不算死之后的算。
      关于抚恤标准,有的是数据党,每一样退休后的必需品都列出来了,就是那数字大的有点吓人;有的是实干党,拿自己为教派做出多少贡献,砍了多少个价值连城的人头为例,建议教主按照人头贡献度来划分档次而不是资历年份;有的是感情党,拿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多么的爱教主爱教派,这个感情不是普通数字能衡量的,希望自己退休后还能有个可以糊口的工作,以便继续为教派发光发热。
      更可怕的是,除了建议,更多的是询问。
      底下人哪里懂什么叫大局观,他们只看得到眼前关乎自己的利益,所以每个问题,细到头发丝,又确实不得不回答。
      旧伤到底从哪一年开始算?当年领过一次药钱,还能不能登记?同堂误伤算不算?堂主“指点”算不算同堂误伤?若当时已经昏过去,没能认输,算不算自己不小心?若家属改嫁,抚恤是给本人,还是给父母?若父母早亡,妻子改嫁,只有孩子在外祖家,谁来领?若同队兄弟垫过丧葬钱,能不能先还垫钱的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线,轻轻一扯,后面便连着一串人情、旧账、脸面和银子。这些问题甚至连宋十九都不知如何归类,只能成打地钉在后面,让夏阳自己翻看。
      夏阳翻着这本册子,把脑袋埋在双手之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立法之难。在区里时总觉得政策制定太死板,每条细则都要找到对应的上级文件作为依据。结果这里没有上级文件,没有先例,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标准,自己得从零开始搭一座制度大厦,每一块砖都要自己亲手烧。
      这特么自由得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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