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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你不能杀了 ...
不归被无赦扣着肩膀带到侧廊。
这条偏廊靠着后院,平日少有人走,廊外一排碧竹被风吹沙沙作响。
无赦松开手,先扫了一眼檐下两个侍从。那两人都是会看眼色的,几乎没有等他开口,便低头退到了几十步外。
无赦仍不放心,做了个手势,从寝殿跟出来的影子也悄无声息地退了。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不归才开口:“他不是教主。”这句话他憋了太久,说出来时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无赦看着他:“昨夜就知道了。”
不归猛地抬眼。
他这一路从清江县外赶回黑松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藏金洞那张纸上的字,刚才在屋里又被那个假货吊儿郎当的模样激得差点动手。可到了无赦这里,所有惊怒竟只换来一句“昨夜就知道了”。
这话让他刚刚的试探变得像个滑稽戏。不归深呼吸,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问:“九娘也知道?”
“知道。”
“他是谁?”
“他自己交代,”无赦道,“他叫夏阳,醒来就在教主身体里,不知真教主在哪里。九娘暂时让他继续坐这个位置,秦老对外仍说余毒未清,不能动武。”
不归听见“夏阳”两个字,眉头狠狠皱起。
他找了这么久的夏阳,结果真夏阳当上了教主,还能躺在床上反过来问他“真的未能寻到”?
这世上若有比追错人更荒唐的事,大约就是追错人以后回头一看,被追的那个人正躺在床上,嫌他干活不够利索。
“你们信他?”不归问。
“不信。”无赦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还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
无赦目光越过不归肩头,落到紧闭的寝殿门上:“身体是教主的。”
不归脸色大变:“夺舍?!”
“若是夺舍,教主的魂魄应当还在他的身体里,”无赦摇头,顿了顿才补充了一句,“而且若是夺舍,这人不该这么容易被我们戳穿,他几乎没有伪装。”
就差说出个“蠢”字了。
不归神色紧绷,他立刻想到四翼鸟,想到那张纸条。原来,真的是教主!
他赶忙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和那张纸条,递给无赦:“我在乌雀亭收到了这枚四翼鸟,后来又在藏金洞找到了这个纸条。这绝对是教主的笔迹!”
无赦向来无波的脸终于有了愕然,他仔细看过这两样东西,语气也带了些焦急:“见到人了?”
“没有。他让我去藏金洞。洞里只有这张纸。”
无赦握着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主还活着!
这个消息让他难掩激动。他刚开口,没想到不归与自己同时发出了声音:“去找九娘。”
两人赶到议事堂时,里面正热闹。
莫万金抱着账册,算盘珠子拨得清脆,脸上写满了“这不是银子,这是我的命”。诫律堂的人送来几本旧册,纸页发黄,封面还带着霉点,偏偏一脸诚恳地说二十年前的伤残记录不好核。腾蛇堂派来的副手很认真,拿着一匹布那么长的清单一个个问:毒伤算不算伤残,若算,是按皮肉算,还是按经脉算,若不算,他们堂里负责用毒的往后出任务岂不是吃亏……
殷九娘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昨日誊抄出来的征求意见稿,笑意很温柔。
她一温柔,底下人的声音便越来越小。
“都说完了?”她问。
莫万金的算盘声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拨到了自己的大动脉。
殷九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抚恤银从总账走,这是教主亲口定的。名册难核,便分批核;旧伤难断,便请秦老定章程;毒伤算不算伤,要看毒到哪儿了,要是毒到脑子还能活下来,那便算吧。”
众人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脸色一白,低头不敢看她。
莫万金咳了一声:“殷长老,账上不是没有银,只是各处暗线、山下铺子、兵刃药材,皆有定额。若骤然多出抚恤这一笔,怕是要动别处。”
“那就动。”殷九娘把茶盏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让堂里彻底静了。
“哪处不该动,你拿账说;哪笔不能挪,你写理由。若是谁只会拿一句‘从前没有’来糊弄我,我便让他以后也没有。”
没人敢回答一个“是”字,因为九娘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低声禀报:“殷长老,右护法求见。
殷九娘本想说让他等等,但眼角余光瞄到门口闪现了一下的影子,便收敛了温柔的神色,冷声道:“意见继续写。谁敢趁我不在改了之前的任何一个字,我回来剁了他的手。””
那香气更浓了。
众人脸色比纸还白,身体尽量往别人身后缩。
殷九娘快步走出议事厅,果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不归,三人默契地走到教主议事常用的小书房。门一关,不等九娘说话,不归就将那四翼鸟和纸条递给了她。
殷九娘接过来,没有急着问,先低头看了很久。四翼鸟她不熟,但那字迹,是她亲眼看着练成今天这番模样的。那曾经被众人惊艳的独门字体如今已不能再现人世,换成了今日这样带着锋利笔意的字体。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觉得这个世界荒唐。
为了复仇,他抛弃了过往的一切,如今连身体都不再是他自己了。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哪里拿到的?”
不归把乌雀亭、茶娘子、藏金洞和那张纸都说了。殷九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一点红已经被她压了回去。
“这个混小子。”她低声道。
不归没有说话。
殷九娘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我去找他。你们留下。”
“属下可以带路。”不归刚要说下去,就被她抬手止住。
殷九娘把木牌收进袖中:“他若想马上回来,就不会避开你。你留下守着夏阳,是他要你做的事。”
不归听见“夏阳”二字,脸色仍然不好。
殷九娘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杀他。但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教主既然特意让你一个人回来,便不是让你跟他作对。”
不归低声道:“属下明白。”
“你替换无赦守着这里,无赦去防着底下人作乱,”殷九娘道,“这家伙要做的事情就当下的情况来说,虽麻烦,却有用。他不是个蠢人,我们与他玩心眼只会浪费彼此对外的精力,只要他不危害到长夜教的根基就守着他,把这局游戏给玩完。”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回来的时间短,很多事情没看明白,千万别去跟那人正面对上。他说不上是匪类,但也不会是个善茬,他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局,还赌赢了,这种胆识和谋算不是你这样的武夫能比得上的。”
不归心里最后一丝不甘,终于被这句话给压住了。
殷九娘没有再耽搁。
她没有去见夏阳,也没有向寝殿递一句多余的话。夏阳太聪明,方才在不归那里必然已经摸到一点边,可他摸到多少是他的本事,九娘不会主动告诉他。
她换了寻常妇人的衣裳,只带了两个不起眼的暗卫下山,中途把其中一个留在半路,让另一个绕去城北,给教中的人做出日常执行任务的样子,然后才到达乌雀亭。
茶娘子向她仔细描述了交给她四翼鸟木牌的人的模样,在讲到那人一瘸一拐的状态时,殷九娘有点心酸。教主的功夫在整个江湖上已算得上是顶级,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却没想到换到这样一个废物的身体里,连维持自己的姿态都做不到。
她拿着茶娘子给的信息,又盘查了清江县所有的据点,终于在香烛铺找到这个身份出现的记录。
她果然没猜错,教主必然会利用自己的旧身份,去查最近教里发生的事情。
根据这个身份留下的信息,她终于查到了阮星移暂住的客栈。
客房里没人。桌面,床脚,窗框,药碗,灯台,都很干净。直到她扶了一下那张有些晃的旧桌,才发现其中一条桌腿下垫着半片折起的纸。纸折得很随意,像是房东随手拿来垫桌脚的废物。
殷九娘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看了一眼,便收进掌心,走到灯边烧掉。
那是她和阮星移都看得懂的暗语,外人即使捡到,也只会当成一句没头没尾的废话。字不多,意思却足够清楚:夜半,清江旧渡。
殷九娘出了客栈后,在城里绕了两圈,先去了成衣铺,又从成衣铺后门出去,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扮成老妇人的模样,才慢慢顺着河岸往旧渡走。
清江旧渡早已废弃多年,白日里偶尔还有渔夫晒网,入夜后便只剩芦苇和水声。
她到时,天已经黑透,河面上已经没有了渔船的影子。
殷九娘找了块被水磨平的石头坐下,慢吞吞地折起纸河灯,仿若一个悼念亡夫的老妇人。
河风把她袖口吹得轻轻摆动,芦苇里偶尔有鸟惊起,很快又落回暗处。她没有动,也没有不耐烦地四处搜。
直到她折好了几十个河灯,身后不远处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那脚步很稳,却没有从前那种几乎听不见的轻。鞋底踩过碎石时,声音短促而真实,像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普通人已经尽量放轻,仍避不开身体本身的局限。
殷九娘没有立刻回头,她坐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身后的人停在十步外。
“你这副模样,比上次更难看了些。”声音不是阮星移的声音,可那语气是。
殷九娘缓缓回过头。
夜色里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衣裳整洁朴素,身形清瘦单薄,脸上没有一丝疲色。他看起来并不病弱,腿脚也站得很稳,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江湖里打滚出来的人。那身体普通得几乎没有半点威慑,落在长夜教任何一个人手里,都能被随意掐死。
只是对上他的眼,殷九娘就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的荒唐、心酸、焦躁和压着不敢露的担忧,都在这一眼里落回了原处。
好在,皮囊换了,里面那个人没有换。
我感觉现在写惯了长文,进度都好慢……以前十万字都算长了,现在一百万+的文真的推进速度好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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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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