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夫乙妻》文小彦

4、第 4 章 四接下来两

　　陆正赫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站在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浦江上的货轮。灯火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叹息。
　　她说没有选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自己又何尝不是。
　　三个月。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份给董事会看的答卷。
　　老头子——他爷爷陆鸿昌，陆氏集团的创始人，今年七十八了，精力还是好得吓人。上个月的家族聚餐上，老爷子当着全家人的面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去看看？”
　　那顿饭，他一筷子都没动。
　　他没问题。但他没办法证明。
　　三十岁还没结婚，在老爷子眼里就是原罪。陆家的长孙，陆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连个老婆都搞不定，凭什么让股东相信他能搞定几百亿的项目？
　　他爸陆伯衡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他早就习惯了——他永远在吃饭，永远在沉默。被继母周芸拿捏了十几年，早就没了自己的主意。
　　他二叔陆仲衡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鱼：“正赫啊，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要抓紧。你看你堂弟正轩，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有了。”
　　陆正轩——他二叔的儿子——坐在角落里，怀里搂着他那个地产商千金的老婆，孕妇装都遮不住的肚子，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二叔说完那句话，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老爷子没吭声，但筷子停了一瞬。他爸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老爷子也听进去了。
　　三十岁，单身，无子。在董事会的那些老头眼里，这三个标签加在一起，约等于“不稳定”。而“不稳定”的继承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上周股价又跌了三个点。财经媒体上的标题他都能背出来——“陆氏集团接班人悬而未决，董事会内部博弈加剧”。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放消息，也知道是谁。
　　二叔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安全可控、不会反咬一口的妻子。
　　陈锐筛了三十多个人。相亲名媛太精，嫁进来是要谈条件的；公司高管太熟，容易被人看出来是假的；职业演员太假，会让人起疑。
　　他翻到最后，看到沈念的名字。
　　实习评价栏里写着：“做事利落、嘴严、不惹事。”
　　他让人查了她的底。三线城市，父亲出租车司机，母亲超市收银员，弟弟高二成绩不错，自己想考研，家里供不起。
　　她缺钱，但却拒绝了他的合同，说自己不是演员。
　　一个不会演戏的人，演起来才最像真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那份合同还在抽屉里，乙方那一栏明天就会有一个名字填上去。
　　他把合同放回去，关上台灯。
　　办公室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而他的婚姻，将在明天开始计时。
　　三个月。
　　够不够堵住那些人的嘴，让老爷子把实权给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也没有选择。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沈念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马尾，没有化妆。
　　她走进大厅，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四十七楼，陈秘书会接您。”
　　上一次，前台说的是“你”。
　　沈念接过门禁卡，走进电梯。
　　四十七楼。电梯门开了，陈锐站在前台后面，看到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陆总在等您。”
　　他推开那扇胡桃木门，侧身让她进去，然后跟着进来。
　　沈念走进办公室。陆正赫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的西装是黑色的，衬衫是白色的，打了领带。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正式，更冷。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沈念在椅子上坐下来。还是那把坐上去会下陷斐然真皮椅。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那种陷落感。
　　“决定了？”陆正赫问。
　　“决定了。”
　　“不反悔？”
　　沈念看着他。
　　“不反悔。”
　　陈锐把两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一份是《婚姻协议》，和三天前看到的一样。报酬二十万，期限还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陈锐说，“您需要配合陆总出席各种场合——家族聚餐、董事会活动、商业晚宴。所以您需要接受一些形象培训。”
　　沈念翻到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乙方在协议期间，应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形象管理，包括但不限于着装、妆容、社交礼仪等方面的培训。
　　沈念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另一份是《婚前财产协议》。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姻期间各自名下的收入、投资收益归各自所有。离婚时不得主张对方财产分割。
　　最后一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生活费人民币五万元。
　　沈念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五万。
　　一个月。
　　“五万块？”她抬起头。
　　“做陆家的少奶奶，不能穿地摊货。”陈锐说，“这五万块包括服装、化妆、日常开销。您可以自由支配，用不完的自己留着。”
　　“我不会花五万块买衣服。”沈念对着陆正赫说，“多余的钱我会存起来，协议结束的时候还给你。”
　　“不用还。”
　　“我会还。”
　　陆正赫看着她，没有再说。
　　沈念低下头，又翻了一遍合同。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在做阅读理解。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
　　“说。”
　　“这三个月里，我要有时间准备考研。”
　　陆正赫愣了一下。
　　“考哪里？”
　　“A大。经管学院。”
　　陆正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复习需要多久？”
　　“每天能保证三个小时，三个月够了。”
　　“可以。”陆正赫说。
　　沈念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看情况”或者“有空再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我光顾着复习，耽误了你的事？”
　　“只要不耽误正事。”陆正赫说，“其他时间，你自由支配。”
　　自由支配。
　　沈念知道，这三个字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沈念抬起头。
　　“说。”
　　“为什么选我？”
　　陆正赫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实习了三个月，”他说，“没人知道你家里的事，没人知道你缺钱，也没人知道你想考研。你把这些都藏得很好。”
　　他顿了顿。
　　“一个能把苦藏起来的人，才能演好‘幸福’。”
　　沈念愣住。
　　“我要的不是演员。”陆正赫说，“只要一个普通、干净、没有背景的人，这就是事实。至于这背后有没有合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沈念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地毯，像一片灰色的羽毛。
　　她拿起笔，名字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作业。
　　陆正赫也签了。他笔迹潦草，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
　　沈念放下笔，看着那两份签好名字的文件。白纸黑字，法律效力。
　　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没有工作，没有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没有男朋友。
　　二十分钟后，她将成为别人合同上的妻子。
　　陈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念看着窗外，陆正赫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份实习报告的封面照得发白。沈念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实习生·沈念”，旁边是她的工号。
　　三个月前她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来打一份工。
　　她不知道这里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知道那份“嘴严、不惹事”的评价会把她带到哪里。
　　“你恨我吗？”陆正赫忽然问。
　　沈念没有回头：“恨太贵了。我恨不起。”
　　陆正赫沉默了一会。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沈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合同上写的，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我会拿钱离婚走人。这三个月里，我会做好我该做的每一件事。”
　　陆正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不用紧张。”他说，“你只要做好自己。”
　　沈念没有接话。
　　电话响了。
　　陈锐的声音从内线传来：“陆总，去民政局的车到了。”
　　陆正赫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门口走去。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走吧。”
　　他没有叫她那两个字。
　　沈念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走过那张真皮椅子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椅背。皮革冰凉，滑腻，像蛇的皮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三个月，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