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夫乙妻》文小彦

5、第 5 章 五第二天上

　　A市区民政局，二楼，婚姻登记处。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漂白过。墙上贴着“新婚辅导”的宣传海报，一对卡通新人在粉红色的背景上微笑。
　　沈念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对卡通新人。
　　陆正赫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三号，请到三号窗口。”
　　沈念站起来，陆正赫也跟着站起来。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烫着卷发，戴着老花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
　　“证件带了吗？”她的声音洪亮又热情，像居委会的大姐。
　　陈锐从文件袋里取出身份证和户口本，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翻开沈念的户口本看了一眼，又翻开陆正赫的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哟！两个人都是初婚？”
　　“是。”陆正赫说。
　　“好！好！”工作人员连说了两个好字，像看到了什么稀罕事，“现在初婚的可不多了，你们这郎才女貌的，般配！”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工作人员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念的白衬衫和陆正赫的西装之间扫了一下。
　　“想好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想好了。”沈念说。
　　“那就好！结婚是好事，别紧张！”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表格，“填吧，慢慢写，不着急。”
　　他们并排坐在柜台前填表。
　　沈念写得很快，姓名、性别、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这些信息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写到“职业”那一栏时，她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正赫的表格，他在“职业”一栏写着“企业管理人员”。
　　她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下了“无”。
　　填完表，工作人员让他们面对面站着，宣读声明。
　　“来，两位新人，面对面站好——对，就这样，看着对方——”
　　沈念和陆正赫面对面站着。她看着他的领带结，他看着她头顶的马尾辫。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我念一句，你们念一句啊——”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得像在主持春晚。
　　“我，沈念——”
　　“我，沈念——”沈念跟着念。
　　“与陆正赫先生结为夫妻——”
　　“与陆正赫先生结为夫妻——”
　　“自愿结为夫妻——”
　　“自愿结为夫妻——”
　　“共同承担婚姻家庭责任——”
　　“共同承担婚姻家庭责任。”
　　沈念念的时候，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陆正赫念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
　　但工作人员显然没注意这些。她拍了一下桌子，笑容满面：“好！恭喜两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她把两个红本子递过来，一人一本。
　　“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念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十分钟前在楼下拍的，红色的背景，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都很严肃。不像是结婚照，更像是证件照。
　　她把结婚证合上，正要放进包里，工作人员又开口了。
　　“对了——差点忘了！”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这是我们民政局送的新婚小礼品，每对新人都有的！一点心意，祝你们新婚快乐！”
　　沈念接过来，纸袋不大，轻飘飘的，上面印着“囍”字和“新婚快乐”的字样。
　　“谢谢。”沈念说。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别客气，国家免费发放的，新婚夫妇用得着！”
　　沈念的手僵了一下。
　　陆正赫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锐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走吧。”陆正赫说。
　　他们走出民政局，阳光扑面而来。沈念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纸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正赫的背影。
　　“等一下。”她叫住他。
　　陆正赫回过头。
　　沈念把纸袋递过去：“这个给你。”
　　陆正赫看着那个印着“囍”字的小纸袋，没有伸手。
　　“我不要。”他说。
　　“我也不要。”沈念说。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僵持了一会。
　　陈锐站在离二人三步远的地方：“陆总，需要我帮您扔了吗？”
　　陆正赫点点头。
　　“需不需要存个档？”陈锐小心翼翼地问。
　　“闭嘴！”陆正赫脸黑了。
　　陈锐礼貌地从沈念手里接过纸袋，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纸袋扔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处理一份不需要归档的文件。
　　沈念看着他扔纸袋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陆正赫看到她嘴角的弧度。
　　“笑什么？”
　　“没笑。”
　　陆正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车旁边，陈锐走过去拉开车门。
　　“上车，回家。”陆正赫说到。
　　沈念上了车，坐在后排，和他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驶出民政局，汇入A市的车流。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写字楼、商场、天桥、地铁站、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菜篮的老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
　　这时候，沈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引得陆正赫扫了一眼。
　　是林小鹿发来的微信：“念念，你搬走了吗？我今天回宿舍拿东西，你床铺空了。”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
　　车厢里很安静。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想换个舒服的姿势。手臂伸出去的时候，手背无意间碰到了陆正赫的手。
　　只是一瞬间皮肤碰到皮肤，不到一秒。
　　沈念像被电了一样缩回手，睁开眼睛。
　　陆正赫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到的手，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对不起。”沈念说，“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了几秒。
　　“沈念。”陆正赫忽然开口。
　　“嗯？”
　　“我提醒你一下——”陆正赫的语气很平，“合同第八条，‘双方不得发生非协商一致的肢体接触’。”
　　他顿了顿。
　　“我没打算跟合同工有什么额外接触。”
　　沈念转头瞪着他。
　　“你说谁是合同工？”
　　陆正赫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
　　“你。”他说，“三个月的合同。”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跟甲方吵架，二十万还没到账。
　　“那你放心，”她说，“我对甲方也没兴趣。”
　　陆正赫没有接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沈念转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理他。
　　但她没有看见，陆正赫的嘴角动了一下，短到没人能注意到。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想笑的冲动。
　　车驶过A市最繁华的街道，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距离不远，刚好是一个人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