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夫乙妻》文小彦

3、第 3 章 第三章那天

　　那天晚上，她们还是去吃了火锅。
　　番茄锅底确实很好喝，沈念喝了两碗。林小鹿没有再追问陆正赫的事，只是一股脑地把毛肚、鸭肠、肥牛往她碗里夹。
　　“多吃点，你这三个月瘦了。”
　　“没有，就是实习累的。”
　　林小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念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
　　“念念，实习结束了吧？”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老家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嗯，今天最后一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爸说让你早点回来，家里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腊肉。”
　　“过几天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啥事啊？你不是实习结束了吗？”
　　“就是……毕业的事，办办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沈念听到妈妈在跟爸爸说话，声音很小，听不太清。然后妈妈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念念啊，你考研那事，妈跟你爸商量了。”
　　沈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说——你爸的意思吧，也是妈的意思——就是，你看啊，你弟明年高考，上大学要花钱。你读研究生还要两年，两年下来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不是妈不让你读，是你爸——”
　　沈念没有说话。
　　“你表姐本科毕业考上了公务员，现在一个月五千多，稳稳当当的。你要是也能考个公务员，在县里找个工作，离家近，妈也能照应你——”
　　“妈，”沈念打断她，“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女孩子在大城市累死累活的，还不如老家公务员稳定。你看你表姐——”
　　“我不是表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这次是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冲，“你妈是为你好。我都打听过了，现在研究生比本科生还不好找工作，你看你表姐本科毕业考个公务员，不也过得好好的？”
　　“爸，我——”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毕业了就回来，在县里找个工作，问问你表姐争取考个公务员。你弟明年上大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也早点工作懂懂事吧。”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了。”她说。
　　“那就好。早点回来，啊？”
　　“嗯。”
　　她挂了电话。
　　林小鹿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爸妈……不让你考研了？”
　　沈念点点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张牌翻过去。
　　“小鹿。”她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说……我想考研是不是很自私？”
　　林小鹿伸手握住她的手。沈念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
　　“念念……”
　　“没事。”沈念抽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吃吧，毛肚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鹿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回学校的路上，沈念走在前面，林小鹿跟在后面。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念忽然停下来。
　　“小鹿。”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那个选择……你会看不起我吗？”
　　林小鹿看着她。
　　“不会。”
　　沈念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

　　接下来两天，沈念没有打那个电话。
　　6月28日。距离宿舍清退还有两天。
　　她把陆正赫的名片夹在一本书里，塞进抽屉最深处。每天翻出来看一次，又塞回去。名片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第一天，她打开租房APP，搜了半天。最便宜的房子在郊区，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要四千八。她的余额是三千二百四十七——这还是实习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三千二百四十七。
　　在A市，够吃两个月的饭，如果每顿都吃食堂的话。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十一个小时。
　　够什么？
　　什么也不够。
　　第二天，她收到了学校后勤处的短信：“各位毕业生请注意，宿舍将于6月30日统一清退，请各位同学按时办理退宿手续。逾期未退宿的，将按每日50元收取住宿费。”
　　6月30日。
　　明天。
　　她又收到了一封邮件。打开一看，是之前面试的一家公司——她以为最有希望的那家。
　　“沈念同学，您好。非常感谢您参加我公司的面试，您的表现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的专业背景与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异，因此很遗憾地通知您未能通过本次面试。您的简历已存入我公司人才库，如有合适岗位我们会另行通知。”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人才库。
　　知乎上这个词最高赞的回答是：垃圾桶，好听一点的叫法。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她觉得骨头里渗出来了一种累，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跑不动了，但身后还有人推着你，告诉你不能停。
　　她想起爸爸的腰，想起妈妈的降压药，想起弟弟的补习班。想起那个被她退掉的考研群，卸载的考研APP，想起夹在笔记本第一页的那张纸——“目标：390”。
　　她坐起来，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书，抽出名片。
　　白色的卡片，干干净净，只有三行字。
　　陆正赫
　　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电话：139XXXXXXXX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十一位数字。
　　按下去，她的人生就会拐一个弯。不按，她的人生也会拐一个弯。只是方向不同。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然后她打开了计算器。
　　她想再确认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路。
　　助学贷款，两万四。弟弟的学费，两万。爸爸换辆车，五万。妈妈的医保，两万。考研的学费和生活费，两年下来将近五万。
　　加起来，十六万。
　　二十万，减去十六万，还剩四万。
　　她放下手机，手指还在发抖。
　　二十万，就够她还完所有的债，然后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读两年书。
　　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远大的梦想，只是两年的安静。
　　代价是三个月。一个红本子。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沈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三圈。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图书馆的灯还亮着，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在看手机。
　　她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她没有直接打陆正赫的号码。她有陈锐的号码——实习第一天，陈锐给所有实习生发过一张联系表，上面有他的手机号，说“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锐的声音，公事公办的那种。
　　“陈秘书，你好，我是沈念。就是——实习的那个沈念。”
　　“我知道。”陈锐说，“什么事？”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陆总谈谈。关于——关于那份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开门声，低语声。
　　过了大概三十秒，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低沉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沈念。”
　　陆正赫的声音。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陆总。”她说。
　　“你改主意了？”
　　沈念闭上眼睛。
　　“是的。”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需要这笔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那天走的时候，”陆正赫说，“说你自己不是那块料。”
　　沈念没有说话。
　　“现在是了？”
　　沈念咬了咬嘴唇。
　　“是的。”她说。
　　“为什么变了？”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因为没有选择。”她说。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挂了。
　　“明天上午十点，”陆正赫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
　　“好。”
　　然后他挂了。
　　沈念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自己需要这笔钱。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甜得发腻。
　　操场上的灯灭了。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那对情侣走了，长椅空了。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校园。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去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沈念，”她对自己说，“你做的这个决定，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