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夫乙妻》文小彦

2、第 2 章 二走出陆氏

　　走出陆氏集团大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毒。
　　沈念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白云挂在远处，像棉花糖，一动不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里的名片往里塞了塞，然后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鹿发来的微信：“念念，实习结束了吧？晚上出来吃火锅？我发工资了！”
　　沈念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好。老地方？”
　　“老地方！七点！不许放鸽子！”
　　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了三分钟，挤上了一辆开往大学城方向的地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她的脸贴着一根扶手柱，鼻尖闻到了汗味、香水味和地铁特有的铁锈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
　　二十万。结婚。三个月。
　　她心里说：你做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
　　可是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她不敢再往下想。
　　地铁到站了。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上了电梯，走出地铁站。
　　A大的校门就在前面。她在这里读了四年书，进进出出上千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扇门是安全的。
　　校园里很安静。大四的学生们大多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在宿舍楼下等车。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
　　沈念走进宿舍楼，爬上四楼，推开402的门。
　　宿舍里只有林小鹿一个人，正坐在床上涂脚趾甲油，亮亮红红的。看到沈念进来，她头也没抬：“你终于回来了！我跟你说，楼下那家火锅店新出了一个番茄锅底，据说特别好喝——”
　　“小鹿，”沈念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包扔在一边，“我今天遇到件事。”
　　林小鹿抬起头。看到她脸色不对，把指甲油盖子拧上了。
　　“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被辞退了？不对啊，实习本来就没转正名额——”
　　“不是。”沈念犹豫了一下，“陆总让我跟他结婚。”
　　林小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什么？”
　　“形式婚姻。”沈念说，“三个月，给二十万。”
　　林小鹿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沈念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等等——你说什么？陆正赫？那个陆正赫？你实习那个陆氏集团的陆正赫？他要跟你结婚？？？”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走廊。沈念赶紧捂住她的嘴。
　　“不是谈恋爱结婚，是合同结婚。”沈念纠正她，“合同我都看了，白纸黑字。三个月，我配合他出席各种场合，当他的合法妻子。二十万，三个月到期就付。”
　　林小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知道你的情况？”
　　“他查过我的背景。”沈念的声音低下去，“我家里的情况，他都知道。”
　　“查你？”林小鹿的声音提高了，“这不就是——”
　　“他还说，”沈念打断她，“选我是因为‘嘴严，不惹事’。还说我不贪。”
　　“你不贪倒是是真的。”林小鹿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皱起眉头，“但是念念，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那种人，什么条件的找不到？为什么要找你？”
　　沈念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陆正赫的办公室里，当她第一次翻开那份合同时，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大四毕业生。为什么是她？
　　“也许是什么骗局？”林小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真实的紧张，“现在不是有很多那种——骗你签合同、贷款、当什么担保人之类的？你签了吗？你没签吧？”
　　“当然没有。”沈念说，“我拒绝了。”
　　“那就好。”林小鹿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可是，他那种人，用得着骗人吗？陆氏集团的大楼就在那里，又跑不掉。他要是想骗人，随便找个人不就得了，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沈念靠在床架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也许……他说的就是真的？”林小鹿试探着说，“他真的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家族？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沈念没有接话。
　　“现实里也有这种事吧？”林小鹿坐到她旁边，“有钱人家的继承人，为了争家产，需要结婚来证明自己稳重——这听起来挺合理的啊。”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她说，“但不合理的是，他选了我这样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林小鹿被噎住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小鹿问。
　　“什么怎么办？”沈念把名片塞进抽屉最里面，合上抽屉，“我都拒绝了。三天之内如果改主意就打给他。三天之后他就找别人。”
　　“你不会打吧？”
　　“不会。”
　　沈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坚定。坚定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林小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也是。你连保研被搞掉都没去找人闹，怎么可能为了二十万去给人家当老婆。”
　　沈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林小鹿靠在床架上，声音低下来：“念念，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没用。”林小鹿说，“但我就是替你气不过。你准备了整整一年，笔试第一，面试的时候导师都说‘表现不错’。结果呢？名额突然就没了。”
　　她顿了顿。
　　“我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沈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赵婉清。”林小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她家里找的人。她爸是华远集团的董事长，跟学校关系很深。”
　　沈念把水杯放下，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变成橘红色了，照在对面宿舍楼的墙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釉。
　　“其实，”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后来想过，就算没有她，我也未必能上。笔试虽然第一，但还有面试。名额就一个。”
　　“那你也是有机会的啊！”林小鹿急了，“你面试的时候导师都说好，你自己回来也说了——”
　　“那又怎样？”沈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人家什么都没做，只是她爸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名额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的弧度。
　　“能怪谁？怪我没有一个好爸爸。”
　　林小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保研的事，她没有跟家里说过。
　　妈妈打电话来问，她说“没考上”。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找工作吧”。她没有告诉妈妈——她不是没考上，是名额被拿走了。她甚至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橘红色变成了暗红，像快燃尽的炭。
　　“其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还是想考研。”
　　林小鹿看着她。
　　“真的？”
　　“嗯。书都买了。”沈念说，“后来算了一下，租房、资料、报班，再加上这半年不工作……至少还得三万。”
　　“三万……”
　　林小鹿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什么？”
　　“我刚才——你刚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说那个合同的事，”林小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第一反应是……二十万，够你考研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响。
　　沈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说你该去啊！”林小鹿赶紧摆手，“我只是——我就是想想——你别误会——”
　　“我知道。”沈念打断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二十万。
　　她在心里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助学贷款还完还剩一些。爸爸的腰可以去看看专家号。妈妈的降压药可以换好一点的。弟弟的补习班——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念念。”林小鹿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拒绝他，是因为真的不想，还是因为……怕？”
　　沈念抬起头。
　　“怕什么？”
　　“怕自己答应了就回不了头。”林小鹿说，“怕以后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是被买来的。”
　　沈念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我了？”
　　“我一直都懂。”林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只是平时懒得说。”
　　沈念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不是说吃火锅吗？番茄锅底。”
　　林小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今天我请客。”
　　“庆祝你——”她停顿了一下，“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逼到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沈念愣了一下。
　　口袋里的名片在抽屉里，但她没有回头去看。
　　至少今天晚上，她是沈念——只是一个要吃番茄锅底的大四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