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9、倒计时 一

　　一夜无眠。

　　更确切地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林晚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被窗外路灯映出模糊光影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清晰有力的解题要点。篮球场上短暂交汇的目光。那句没有回应的“谢谢”。历史课上那个平静无波的对视。以及最后，体育课后，空荡教室里，他握着她的水杯仔细擦拭的样子，和那两个字——

　　“灰尘。”

　　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他说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那个行为本身，却又和他那“冰山洁癖学霸”的形象如此矛盾，如此……难以解释。

　　她想得脑袋都有些发疼，却依旧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江澈就像一团行走的谜，用冷漠疏离织就坚硬的外壳，内里却偶尔透出一点点难以捉摸的、近乎诡异的光。你无法确定那光是善意，是好奇，是某种强迫症般的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完全超乎你理解范畴的东西。

　　还有明天，换座位。

　　苏晴带来的消息——“江澈好像主动跟老班提过，不想换同桌”——又像一根羽毛，时不时在她混乱的思绪里轻轻搔刮一下，带来一阵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是真的吗？他为什么会不想换？和她有关吗？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才一天而已，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凭什么不想换？或许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坐，或许是懒得适应新同桌，又或许苏晴听错了，传言有误。

　　可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着她的思绪。她想起他推回笔时那两根干净的手指，想起他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想起他解题时那种绝对的专注，想起他擦拭水杯时低垂的、长长的睫毛……

　　然后，她又想起了他移开目光时的淡然，想起了那句没有回应的“谢谢”，想起了他周身那种挥之不去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矛盾。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矛盾。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不要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苏晴说得对。

　　可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在寂静的深夜里，一下下，沉重而清晰地跳动着。

　　第二天早上，林晚星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走进了教室。

　　时间还早，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小半人。她的座位靠窗，晨光熹微。旁边的座位空着，江澈还没来。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像前两天一样开始预习。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和窗台上那个空了一小块的地方——她的水杯已经放进书包侧兜了。

　　“早啊，晚星！”苏晴元气满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压低声音，“怎么样？昨晚失眠了没？是不是在纠结换座位的事？还有……水杯的事？”

　　林晚星被她一语说中，脸颊微热，但强作镇定：“没有。睡得很好。”

　　“切，骗谁呢，”苏晴撇撇嘴，指了指她的眼睛，“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不过也是，要我我也失眠。毕竟江澈那个‘灰尘’事件，实在是太……”

　　她话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他真的只是洁癖。”林晚星小声重复着那个她自己都不太信的理由。

　　“行行行，洁癖就洁癖。”苏晴耸耸肩，但脸上的促狭笑容丝毫未减，“不过，今天老班应该会宣布换座位的事了。你猜，你会和谁坐一起？会不会……还是他？”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盯着课本上的字：“不知道。”

　　“我觉得有可能哦，”苏晴摸着下巴，开始分析，“你看，他昨天都帮你擦杯子了，虽然理由很扯，但这说明他不排斥你嘛！而且，如果他真的跟老班说过不想换，那……”

　　“苏晴，”林晚星打断她，声音有些无奈，“别乱猜了。一会儿就知道了。”

　　“好吧好吧。”苏晴见好就收，转身回了自己座位，但依旧忍不住回头冲她眨眨眼。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也逐渐增大。林晚星努力让自己沉浸在预习中，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当那道熟悉的、挺直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江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整洁的蓝白校服，背着那个没什么多余装饰的黑色书包。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在她身边坐下。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皮肤有些透明的白。

　　他放下书包，拿出今天第一节课的课本和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动作从容不迫，和前两天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仿佛昨天那个“擦水杯”事件，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他周身的冷淡和疏离，一如既往。

　　林晚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苏晴的话和昨晚的胡思乱想而燃起的、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无声地碎裂、消散了。

　　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会因为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互动”，就对她有所不同？期待他会在换座位这件事上，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别傻了。林晚星。她对自己说。他是江澈。是那个对谁都冷漠、眼里只有学习和自己世界的江澈。你不过是他众多面目模糊的同窗之一，或许因为坐得近，又恰好遇到点“碍眼”的小问题（比如滚过界的笔，比如解不出的题，比如有灰尘的水杯），才得到了他那么一点点、近乎施舍的、动机成谜的“关注”。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自己的课本上。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书页的边缘。

　　上午第一节是班主任陈老师的语文课。

　　上课铃响，陈老师准时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显得很干练。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走到讲台中央，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陈老师，知道她可能有事情要宣布。

　　“在开始上课之前，有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陈老师的声音清晰平稳，“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也为了新学期能有更好的学习氛围和互助效果，我们今天会进行座位的调整。”

　　来了。

　　林晚星的心，随着陈老师的话语，微微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教室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苏晴甚至偷偷回头，朝她做了个“看吧”的口型。

　　陈老师拿起讲台上的一张表格：“这次调整，我们综合考虑了大家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平时表现、性格特点，以及科任老师的建议，目的是为了促进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取长补短。新的座位表我已经排好了，现在发给大家。”

　　她示意前排的同学将复印好的座位表分发下去。

　　一张薄薄的A4纸从前排传了过来。林晚星接过，指尖有些冰凉。她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将表格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座位号上，心跳得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目光在表格上快速移动。找到了——“林晚星”。

　　然后，视线向右移动，看向她名字后面的那个座位号，以及……同桌的名字。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指尖的冰凉，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座位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数字，对应着教室里的一个位置。

　　而同桌那一栏，是三个清晰的黑体字：

　　江澈。

　　没有变。

　　她的新座位，她的新同桌，依然是江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声。显然，其他同学也看到了自己的新位置和新同桌，有的惊喜，有的哀嚎，有的在交头接耳。

　　“哇，我还是跟李薇一起！太好了！”苏晴从前座传来压抑的欢呼。

　　“啊？我怎么跟王浩坐一起了？他话那么多……”

　　“哎呀，我居然跟学习委员坐了，压力山大啊！”

　　各种声音嗡嗡地传入林晚星的耳朵，但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听，模糊而不真切。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江澈”那两个字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真的……没换。

　　苏晴听到的传言……是真的？他真的跟陈老师提过，不想换同桌？所以，陈老师才在综合考虑后，依然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为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

　　江澈也拿到了座位表。他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表格上，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旁边的“林晚星”三个字。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满，也没有丝毫的喜悦或别的情绪。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或者，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便将那张座位表随手折了一下，夹进了他摊开的语文课本里。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林晚星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惊愕、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在一起，翻腾不休。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又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对视。深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怔忪、有些无措的脸。

　　这一次，林晚星没有像昨天那样仓皇移开视线。她就这么看着他，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找出一点点情绪的端倪。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看她，仅此而已。

　　几秒钟后，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讲台上的陈老师，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大家都看到自己的新座位了吧？”陈老师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教室里的骚动，“现在，给大家十分钟时间，按照新的座位表，调整自己的座位和物品。动作轻一点，不要影响其他班级上课。十分钟后，我们正式上课。开始吧。”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提拉的声音，同学间互相帮忙、打招呼的声音，响成一片。

　　林晚星还坐在原地，有些发愣。直到苏晴兴奋地转过来拍她：“晚星！看到了吗？！你没换！你还是和江澈同桌！天啊，老班这是怎么想的？不过太好了！我们前后桌没变！”

　　林晚星回过神来，勉强对苏晴笑了笑：“嗯。”

　　“快收拾东西吧！虽然位置没变，但周围同学可能变了，桌子可能要微调。”李薇提醒道。

　　林晚星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的东西。她的动作有些慢，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

　　江澈也在收拾。他将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和几本常用的书放进书包，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座位表上标注的新位置——其实就在原位置，只是前后左右的同学可能会有变动。

　　他单手提起自己的椅子，另一只手扶着桌沿，微微用力，将整张桌子连同椅子一起，向后挪动了大约十厘米，与前排即将坐过来的同学拉开了一点距离，也让靠窗的通道更宽敞了些。然后，他将椅子放下，重新坐了回去，拿出书，继续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打扰任何人，也没有多看林晚星一眼。

　　就好像，换不换座位，同桌是不是她，对他而言，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坐下，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林晚星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没换座位”而掀起的波澜，又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没有不悦，但也没有……任何积极的表示。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是陈老师综合考量的结果，和他本人的意愿无关。苏晴听到的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她默默地也将自己的桌子向后挪了挪，与他的桌子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然后坐下，拿出语文课本。

　　新的座位表开始生效。周围的同学陆续搬动桌椅，找到自己的新位置。有些熟悉的面孔离开了，有些新的面孔出现在周围。但靠窗的这两个位置，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没有变化。

　　十分钟很快过去。教室里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座次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已经基本就坐的同学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大家都坐好了。希望新的座位安排，能给大家带来新的学习动力。现在，我们打开语文课本，翻到第三课……”

　　上课开始了。

　　林晚星翻开课本，努力集中精神听讲。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那只搁在深蓝色笔记本边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并排的桌面上，靠得很近。

　　新的座位，旧的同桌。

　　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倒计时结束了。

　　而她和这座冰山的同桌时光，并没有如她预想般画上句点。

　　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神秘的按钮，进入了一个新的、依旧充满了未知迷雾的……循环。

　　只是，这一次循环的起点，似乎和昨天，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