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10、新的循环 上

　　上午的课程，在林晚星有些恍惚的心绪中，缓缓流过。

　　语文课，陈老师讲解着古典诗词的意境与情感。林晚星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或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凄清上，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道安静的、如同背景板一样存在的侧影。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新座位安排的额外关注。他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在课本上记下几个简洁的关键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这堂课里，离她最近、也最清晰的背景音。

　　新的座位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教室里原本松散的关系重新编织。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变了，课间休息时，新的“邻居”们开始互相打招呼，熟悉彼此。苏晴和林晚星依旧是前后桌，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晚星，这下好了，我们还能一起说话！”苏晴趁着课间，转过身来，脸上是真诚的开心，“而且你还是和江澈同桌……啧啧，这缘分。”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缘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更像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既定的安排。

　　她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坐在她前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生，叫赵宇，据说物理很好。坐在江澈后面的，是一个短发的、很爽朗的女生，叫孙婷婷，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之前林晚星在元旦晚会排练时见过她。此刻，孙婷婷正侧着身，似乎在和江澈说什么，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

　　林晚星的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江澈，数学练习册最后那道拓展题，你做了吗？我怎么算都觉得少个条件。”孙婷婷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苦恼。

　　江澈原本正看着窗外，闻声，缓缓转过头。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孙婷婷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做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真的？那你能不能……”孙婷婷眼睛一亮，正要继续问。

　　江澈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上课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孙婷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回了身。

　　林晚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因为“没换同桌”而升起的、微妙的异样感，忽然被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冲淡了一些。

　　看，他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她。对主动问问题的孙婷婷，他也是一样的冷淡，一样的惜字如金，一样用“上课了”这种万能理由终结对话。

　　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些解题要点，那个被擦拭的水杯……或许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或者某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属于“冰山学霸”的怪异行为模式。

　　她不应该多想。

　　第二节是物理课。张老师一进来，就宣布了一个消息：“同学们，下个月市里要举办高中生物理竞赛的预选赛，我们学校有一定名额。有兴趣、有能力的同学，可以开始准备了。报名表下周一会发下来，有意向的可以找我或者课代表报名。”

　　物理竞赛？

　　林晚星心里动了一下。在实验中学时，她虽然物理不算顶尖，但也曾对竞赛有过一丝向往，只是觉得自己水平不够，从未敢尝试。南清一中理科强势，竞赛氛围浓厚，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江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消息毫不在意。但他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摊开的物理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林晚星的眼睛。她想起昨天，他就是在物理课本上轻轻一点，然后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的心，没来由地，跟着那轻轻一点，悸动了一下。

　　他……会参加吗？

　　以他的水平，参加物理竞赛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吧。那他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只是无意识的习惯，还是……某种暗示？

　　她不敢再深想。张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今天的内容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难度不小。她赶紧收敛心神，认真听讲。

　　但今天的课，似乎比昨天更难跟上。张老师引入了几个新的物理模型，讲解速度很快，板书也写得龙飞凤舞。林晚星努力记着笔记，可还是有几个关键推导没太明白，草稿纸上的演算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她咬着笔杆，眉头紧蹙，盯着题目。那种熟悉的、被难题困住的烦躁感，又隐隐冒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看旁边。她盯着自己的草稿纸，试图独立寻找突破口。她不想再“偷看”他的笔记，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种窘迫和依赖的境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沁出了薄薄的汗。思路像走进了死胡同，怎么也绕不出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先跳过，下课再问老师时——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很轻，但在她高度集中的心神下，却异常清晰。

　　她身体一僵，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江澈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他那本高深的习题集。他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她熟悉的、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是摊开的。但不是崭新的一页，而是翻到了稍靠前的位置。那一页上，是整齐的物理课堂笔记，显然是这两天课程的记录。

　　但吸引林晚星目光的，不是那些笔记。

　　是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一片原本空白的角落里，用和之前如出一辙的、清晰有力的笔迹，新添了几个字和一个极简的示意图。

　　那几个字是：

　　【等效电源法。注意内阻方向。】

　　示意图虽然简单，却精准地画出了她正卡住的那个电路模型的核心变换。

　　正是她眼前这道难题的关键思路！用等效电源法处理含容电路在磁场变化时的瞬态过程，内阻的方向判断正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林晚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又倏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脸颊瞬间滚烫，比昨天、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烫。

　　这一次，不再是摊开在显眼处、像是某种默许的提示。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看她，没有点笔记本的边缘，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她注意的动作。

　　他只是将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然后，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写下了几个字，画了一个简图。

　　就好像，他只是随手记下自己解题时的灵感，一个突然想到的要点。

　　可那个要点，偏偏就和她此刻正卡住的难题，分毫不差。

　　是巧合吗？

　　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一次又一次？

　　如果不是巧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一直在注意她的进度？注意她卡在了哪里？然后，用这种更加隐晦、更加……小心翼翼的方式，给予提示？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他们是同桌？就因为陈老师可能说过要“互帮互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原因？

　　林晚星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她看着那几个字，那个简图，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看，还是不看？

　　昨天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偷看”，可此刻，那近在咫尺的答案，那精准的点拨，像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诱惑着她。

　　理智在挣扎，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那几个字和那个简图上。她的大脑飞快地记忆、理解、消化。

　　等效电源法……内阻方向……

　　堵塞的思路，再一次被轻易打通。原来是这样！她之前一直用笨办法列微分方程，难怪解不出来！用等效电源法，可以大大简化！

　　她甚至顾不上窘迫和胡思乱想，立刻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按照那个思路重新演算。这一次，下笔如有神助，步骤清晰，推导顺畅。

　　很快，答案跃然纸上。

　　她解出来了。

　　再一次，依靠着他那本笔记本上，无声的、近乎神奇的指点。

　　她放下笔，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答案，心里却没有多少解开难题的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感激，困惑，窘迫，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江澈。

　　江澈已经合上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将它收进了桌肚。他正看着黑板，听着张老师讲解下一个例题，侧脸平静，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发生在笔记本角落里的“插曲”，真的只是他随手记下的一点心得，与他身旁这个新同桌的困境，毫无关系。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发梢和肩线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整个人沐浴在光里，干净，清冷，又遥远得不可触及。

　　林晚星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没有转回头。没有给她任何眼神，任何暗示，任何回应。

　　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吗？

　　那本被合上的笔记本，那几行新添的字，那个精准的简图，还有她草稿纸上豁然开朗的答案……这一切，都不是假的。

　　她张了张嘴，想像昨天那样，说一句“谢谢”。

　　可是，昨天那句“谢谢”石沉大海的记忆，和此刻他这副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让她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呢？得到他再一次的沉默，或者一个冷淡的眼神？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转回了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草稿纸，和那道已经解出来的难题。

　　下课铃响了。

　　张老师留下作业，离开了教室。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

　　“啊——物理杀我！”前排的赵宇哀嚎一声，转过身来，苦着脸，“林晚星，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林晚星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草稿纸上清晰的答案，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江澈已经站起身，拿着水杯，似乎要去接水。

　　“我……做出来了。”她低声说。

　　“真的？怎么做的？能给我讲讲吗？”赵宇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练习册推了过来。

　　“就是用等效电源法……”林晚星拿起笔，开始指着草稿纸上的步骤，给赵宇讲解。她的思路很清晰，讲解也尽量详细。

　　赵宇听着，时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对对对！等效电源！我怎么没想到！内阻方向是这样判断的！明白了！谢谢你啊林晚星！”

　　“不客气。”林晚星摇摇头，心里却有些复杂。这个思路，并非完全来自于她自己。

　　“没想到你物理这么厉害！”赵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又转回去研究自己的题目了。

　　林晚星看着赵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那道难题的答案，安静地躺在那里。

　　是她解出来的。

　　但也是他……提示的。

　　一种奇特的、微妙的联结感，在这道难题的答案里，在这间喧闹的教室里，在她和旁边那个已经离开座位、去接水的人之间，悄然建立。

　　虽然，他依旧沉默，依旧冷淡，依旧遥不可及。

　　但有些东西，似乎真的，和昨天不一样了。

　　新的循环，开始了。

　　而这一次循环的规则，似乎比昨天，更加模糊，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让人心跳失序。

　　窗外，阳光正好。

　　春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书页，也吹动了林晚星颊边一丝柔软的发。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望向门口。

　　那里，江澈正拿着水杯走回来。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表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节课，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教室。

　　然后，掠过她的脸。

　　没有停留。

　　却又仿佛，停留了那么一瞬。

　　林晚星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指尖却微微颤抖。

　　新的循环。

　　旧的同桌。

　　未解的谜题。

　　和一颗，开始不受控制地，悄悄乱了节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