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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的独处 历 ...


  •   历史课的后半段,林晚星一直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课本上的文字在她眼前晃动,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那本边缘被阳光照亮的笔记本。

      那只手,刚刚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却又像是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她原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激起更深、更混乱的涟漪。

      他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偷看得太多,用这种方式表达不耐?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再回头去看,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假装全神贯注地听着课,握着笔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颊上的热度迟迟不退,耳根更是烫得厉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敲击着胸腔,在嘈杂的教室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不容易熬到历史课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林晚星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

      “下节是体育课!”苏晴转过身,脸上带着解放般的兴奋,“终于能出去活动活动了!”

      “是啊,闷死了。”李薇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体育课。林晚星这才想起课表。在实验中学时,她的体育成绩就平平,属于那种能及格但绝不突出,跑步勉强跟得上大部队,球类运动一窍不通的类型。不知道南清一中的体育课怎么样。

      “对了,晚星,”苏晴一边从桌肚里拿出运动服外套,一边说,“体育课前要去操场集合,我们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操场见?”

      “好。”林晚星点点头。她今天穿了适合运动的裤子和鞋子,外套也带了。

      大部分同学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更衣室或者直接去操场。教室里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晚星也拿出运动外套,站起身,准备跟苏晴她们一起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座位——

      江澈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着离开,也没有拿出运动服。他甚至没有收拾桌面,只是合上了历史课本,然后重新摊开了之前那本厚厚的、印着外文封皮的习题集,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似乎准备继续演算。

      他……不去上体育课吗?

      林晚星脚步一顿。苏晴和李薇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回头催她:“晚星,快点!”

      “哦,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江澈沉静的侧影,然后快步跟上了苏晴她们。

      走廊里挤满了去上体育课的学生,喧闹得很。苏晴挽着林晚星的胳膊,边走边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江澈一般不上体育课的。”

      “啊?为什么?”林晚星愣了一下。

      “不知道,”苏晴耸耸肩,“好像有医院的证明吧,说是体质原因,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体育老师也默许了,反正他成绩好,这点‘特权’还是有的。所以他体育课要么在教室自习,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总之,见怪不怪啦。”

      体质原因?林晚星想起昨天在篮球场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起跳投篮、动作流畅的身影,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的体质问题。但他体育课请假又是事实……

      真是个矛盾又神秘的人。

      她没有再多问,跟着苏晴和李薇去了女生更衣室。换好运动服,三人一起走向大操场。

      南清一中的操场很大,标准的400米塑胶跑道,中间是绿茵茵的足球场。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有不少班级在指定的区域集合,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

      高二(三)班的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年轻男老师,姓高。他先是让体育委员陆沉整队,点名。

      “江澈。”陆沉念到名字。

      “请假。”高老师在一旁的考勤表上打了个勾,头也没抬,显然习以为常。

      点完名,高老师简单说了几句,便让大家先绕操场慢跑两圈热身。

      两圈八百米,对林晚星来说不算轻松,但还能坚持。她跟着班级的队伍,调整着呼吸,慢慢跑着。春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跑过弯道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看不清里面。他就在那里面吗?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独自做着那些高深的习题?

      热身跑结束,高老师开始带领大家做拉伸。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大多去篮球场或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打羽毛球,有的跳绳,有的干脆坐在草坪上聊天。

      苏晴拉着林晚星和李薇去打羽毛球。林晚星技术一般,但苏晴和李薇打得也不认真,更多是在玩闹和说笑。阳光,微风,绿草地,还有同龄人无忧无虑的笑声,让林晚星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暂时将那个沉默寡言的冰山同桌,和那些理不清的困惑,抛在了脑后。

      自由活动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响前十分钟,高老师吹哨集合,简单总结了几句,便宣布解散。

      “终于解放了!”苏晴欢呼一声,用手扇着风,“走,回教室拿东西,然后去小卖部买水喝!渴死我了!”

      三人随着人流往回走。回到教学楼,爬上三楼。午后的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其他班级可能还没下课。

      走到高二(三)班教室后门,苏晴率先推门进去。

      “咦?”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疑。

      林晚星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去。

      教室里并非空无一人。

      江澈还在。

      但他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苦读。

      他站在教室前门附近,靠窗的那一排储物柜前。正是林晚星座位旁边的那一组柜子。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水杯——林晚星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今天早上刚带来的新水杯。

      他正用一块干净的、浅灰色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个水杯的杯身。动作不紧不慢,很认真,从杯口到杯底,连手柄的缝隙都没有放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手中那个被擦得闪闪发亮的水杯上。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眼。

      目光先是落在最前面的苏晴脸上,然后掠过李薇,最后,停在了站在她们身后、有些愣怔的林晚星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什么被抓包的尴尬或慌乱,只是那种惯常的、淡淡的疏离。但他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这么看着林晚星,手里还握着她的水杯和那块抹布。

      林晚星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擦她的水杯?

      为什么?

      她的水杯怎么了?脏了吗?她早上明明洗干净了才带来的……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那是她的水杯?还这么“好心”地帮她擦?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炸开,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江澈,看着他手里那个被擦得光可鉴人的、属于她的水杯,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耳根。

      旁边的苏晴和李薇显然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看江澈,又看看林晚星,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江澈像是终于完成了手里的工作。他放下抹布,用指尖捏着水杯的手柄,将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似乎在检查是否还有水渍。

      确认无误后,他转过身,走到林晚星的座位旁。

      林晚星的座位靠窗,窗台上方有一排窄窄的、用来放杂物的小架子。平时大家会放些水杯、纸巾盒之类不常用的东西。

      江澈伸手,将那个浅蓝色的、印着卡通猫咪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水杯,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小架子上属于林晚星的那个位置。

      杯子放得很稳,猫咪图案正对着前方。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林晚星这才注意到,他用来擦杯子的那块浅灰色抹布,看起来就很干净,而且似乎也是他随身携带的。

      他撕开湿巾包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然后,他将用过的湿巾扔进教室前面的垃圾桶,又将那块浅灰色抹布叠好,放回了自己书包侧面的小袋里。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个沾了灰尘的水杯,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操作。

      然后,他背起自己的黑色书包,转身,朝着教室后门——也就是林晚星她们站着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平稳,表情淡然,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再平常不过。

      苏晴和李薇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江澈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留。

      只是在经过林晚星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下。

      他的目光,似乎也极其短暂地,从她依旧涨红的脸颊上掠过。

      然后,他用那副一贯的、没什么起伏的平静语气,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灰尘。”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径直走出了教室,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林晚星、苏晴和李薇三个人,石化般地站在教室门口。

      灰尘?

      林晚星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是在解释……为什么擦她的杯子?

      因为她的杯子上有灰尘?

      所以,他看到了她杯子上的灰尘,然后……就顺手帮她擦了?

      这算什么理由?!

      先不说他那个“不能剧烈运动”的体质,是怎么看到她放在窗台小架子上、离他座位还有一段距离的杯子的,单就这个行为本身——那个对谁都冷漠疏离、有严重洁癖和领地意识、讨厌一切无效社交的江澈,会“好心”到主动去帮一个新来的、几乎没说过话的同桌擦水杯?!

      这比告诉她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苏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因为激动而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晚星!!!他刚才……江澈刚才……帮你擦杯子?!还跟你说话了?!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是江澈啊!那个对女生说超过三个字都算他输的江澈!!!”

      李薇也凑过来,一脸梦幻般的恍惚:“我是不是没睡醒……江澈居然会做这种事?还‘灰尘’……这理由也太……”

      林晚星被苏晴摇得回过神来,脸颊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仰头看着窗台小架子上那个浅蓝色的水杯。

      杯子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个卡通猫咪笑得没心没肺。杯身和手柄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块浅灰色抹布柔软的触感。

      灰尘?

      真的……只是因为灰尘吗?

      她想起他刚才擦拭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检查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放回杯子时那种一丝不苟的端正,还有最后擦手、收拾的整套流程……

      那不仅仅是在“擦灰尘”。那更像是在进行一项他必须完成的、带有某种强迫症般的“清洁”或“整理”仪式。

      可是,为什么是她的杯子?

      难道就因为她的杯子放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上面的灰尘让他觉得“不整洁”,影响了他那个领域的“秩序”,所以他才顺手清理了?

      就像他无法忍受她的笔越过中间线,无法忍受她草稿纸上的凌乱(所以用笔记本提示),也无法忍受她杯子上的灰尘?

      这个解释,似乎比“他好心帮忙”更符合江澈那个“冰山洁癖学霸”的人设。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晚星心里却隐隐觉得,好像……不完全是那样。

      如果只是无法忍受灰尘,他大可以提醒她,或者干脆无视。何必亲自动手,还做得那么……仔细?

      而且,他最后还对她说了两个字。

      “灰尘。”

      那更像是一种……解释?或者说,一种宣告?宣告他行为的“合理性”?

      林晚星想不明白。她只觉得心里那团关于江澈的迷雾,非但没有因为这次意外的“独处事件”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了。

      “晚星!快说!到底怎么回事?!”苏晴的追问打断了她的思绪,脸上写满了“不交代清楚就别想走”的八卦。

      “我……我也不知道。”林晚星实话实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体育课回来,就看到他在擦……”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苏晴语出惊人。

      “怎么可能!”林晚星吓了一跳,脸更红了,“你别瞎说!他可能就是……就是有洁癖,看不得灰尘。”她重复了江澈的理由,虽然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洁癖到帮别人擦杯子?”李薇表示怀疑,“那陆沉的篮球经常滚到他脚边,他怎么不擦?”

      “这……”林晚星语塞。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苏晴摆摆手,但眼睛里的兴奋光芒丝毫未减,“反正这事太不寻常了!江澈居然主动碰了女生的东西,还说了话!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绝对是爆炸性新闻!不行,我得好好消化一下……”

      这时,下课铃响了,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开始涌出教室。走廊里重新变得嘈杂。

      “先收拾东西吧,一会儿人多了。”李薇提醒道。

      三人这才赶紧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林晚星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干净得发亮的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她仿佛又看到了江澈握着它、仔细擦拭的样子。

      走出教室时,苏晴还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林晚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的方向。

      江澈早就离开了。

      那个挺直、安静、又充满了谜团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他留下的那两个字的余音,和那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水杯,却像两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温度,悄悄埋下了根。

      明天就要换座位了。

      可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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