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7、对视的瞬间 时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了。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还有林晚星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双突然抬起的、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林晚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没有任何遮挡地，对上江澈的目光。

　　不再是物理课上余光里冷漠的侧影，不再是篮球场边那短暂一瞥的淡然，甚至不是昨天自习课后那个头也不回、脚步微顿的背影。

　　是直接的、没有任何回避的、平静无波的对视。

　　他的眼睛很黑，是那种纯粹、干净的黑，像深秋的夜空，也像无波的古井。瞳孔清晰地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光点，也映出她此刻有些惊愕、有些慌乱、还带着未散窘迫的脸。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类似“又被抓到了”的讥诮或了然。

　　就是一种纯粹的、审视的平静。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情绪的人，而是一道需要解开的题目，一个需要观察的变量，或者……一件与己无关的、静置在那里的物品。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林晚星感到无所适从。她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身体僵硬，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刚因解出题目而升起的那一丝隐秘的喜悦和豁然开朗，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难堪。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偷看他的笔记了。不止一次。而且这一次，几乎是明目张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让她从指尖到心底都泛起一阵凉意。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心里会怎么想——一个转学来的、数学物理都不太灵光的新同学，一个遇到难题只会抓耳挠腮、然后偷偷摸摸觊觎别人笔记的“学渣”，一个连最基本的、不打扰别人的界限都把握不好的人。

　　苏晴说的“江氏驱逐术”，会不会下一刻就落在她身上？用那两根干净修长的手指，将她这个人，也像那支笔一样，冷漠地、嫌弃地，推出他的领地？

　　时间其实只过去了几秒。但在林晚星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平静的注视，想要狼狈地移开目光时——

　　江澈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个动作。然后，他平静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目光重新落回他面前的数学课本上，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依旧挺直，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支黑色的钢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似乎准备继续写点什么。

　　没有嘲讽的眼神，没有皱眉的不悦，没有开口的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打扰的不耐。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只是随意地抬了下眼，目光掠过她的脸，然后便收了回去。仅此而已。

　　林晚星僵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预想中的所有糟糕情况都没有发生。没有驱逐，没有冷语，没有让她下不来台的尴尬。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根本不屑于理会？还是觉得她无足轻重，连一个表情都懒得浪费？又或者……他其实并不介意？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可能不介意？苏晴说过，他有严重的领地意识和洁癖，讨厌一切无效社交和打扰。她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越界”和“打扰”了。

　　可他就是没有任何表示。

　　林晚星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也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那道题目的答案还清晰地写在那里，步骤完整，结论正确。可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刚才的窘迫和对方那难以捉摸的态度。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解出难题而升起的小小成就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空洞和迷茫。

　　讲台上，英语老师已经走了进来，开始准备上课的资料。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把那道数学思考题的草稿纸翻了过去，拿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

　　一整节英语课，她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解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旁边那道安静的身影所吸引。

　　江澈听课的样子很专注，但又不完全是全神贯注。他会记笔记，但只记关键点，字迹依旧工整简洁。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听着，偶尔会在课本上某个地方用笔轻轻点一下，或者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那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林晚星看着那只手，又想起了昨天下午，就是这只手，用两根手指将她滚过去的笔推了回来。也是这只手，在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清晰有力的解题要点。还是这只手，刚刚握着笔，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这个人，就像一团行走的谜。冷漠是他的外壳，可在这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偶尔又会透出一点点极其隐晦的、近乎施舍的“善意”（如果那能算善意的话）。可当你试图去确认，去触碰，去说一声“谢谢”时，得到的又是彻底的沉默和忽视。

　　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晚星同学，”英语老师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请你来朗读一下课文的第三段。”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课本上的英文单词在她眼前晃动，她定了定神，找到第三段，开始朗读。声音还算流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读完，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读得不错，不过要注意这里‘economy’的发音，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谢谢老师。”林晚星坐下，脸颊又有点发烫。这次是因为上课走神被点到。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课堂。可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看到旁边那个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听着课，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课堂插曲，与他毫无关系。

　　好不容易熬到英语课下课。林晚星松了口气，正准备拿出下节课的书，前座的苏晴忽然转过身来，一脸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晚星，你听说了吗？”

　　“什么？”

　　“就是换座位的事啊！”苏晴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偷偷听到老班和陈老师在商量呢！好像不是完全按成绩排！”

　　“不是按成绩？”林晚星愣了一下。

　　“嗯！”苏晴点头，“好像说考虑到性格互补和学习互助，可能会把成绩好的和需要帮助的同学安排在一起，还有动静结合的……反正就是各种搭配！名单好像明天就会公布！”

　　性格互补？学习互助？

　　林晚星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

　　江澈正在收拾英语书，似乎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兴趣。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与世隔绝的样子。

　　“那……具体会怎么分呢？”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哪知道！”苏晴耸耸肩，“老班的心思，海底针！不过……”她忽然挤挤眼睛，用更小的声音说，“我听说，江澈好像主动跟老班提过，不想换同桌。”

　　什么？

　　林晚星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江澈……主动提过不想换同桌？

　　他不想换？和谁？和……她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却又带来了更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那样一个人，对谁都冷漠疏离，怎么会主动提出不换同桌？而且，他们才同桌一天，几乎没有交流，他甚至可能觉得她是个麻烦……

　　不，不可能。一定不是因为她。或许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坐？或许是他懒得适应新同桌？又或许……苏晴听错了？

　　“真的假的？”李薇也凑过来，一脸怀疑，“江澈会主动提这个？”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苏晴吐了吐舌头，“我也是听隔壁班一个跟老班关系好的同学说的，说昨天放学后看到江澈去了办公室，好像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今天早上就听到老师们在讨论换座位的事，还提到了江澈的名字……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晚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然后又猛地松开，留下一种空荡荡的、失重般的感觉。她看着江澈平静的侧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可是没有。他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将英语书收进桌肚，然后拿出了下节课的课本。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冷静而精确。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苏晴摆摆手，“反正明天就知道了！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上课铃响了。是历史课。

　　林晚星翻开历史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晴的话。

　　“江澈好像主动跟老班提过，不想换同桌。”

　　“不想换同桌……”

　　为什么？

　　那个短暂的对视，他平静移开的目光，那本摊开的、写着解题要点的笔记本，那句没有回应的“谢谢”，还有此刻，他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安静冷漠的侧影……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她偷偷地，再次看向他。

　　江澈正在听历史老师讲解某个朝代的制度变革。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黑板上，神情专注。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那截从校服衬衫领口露出来的、白皙的脖颈。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转头。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又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能懂的、无声的密码。

　　林晚星的心，随着那轻轻的一下敲击，猛地一跳。

　　她迅速转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历史课本上，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他感觉到了。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地、平静地看回来。

　　他只是，轻轻敲了一下笔。

　　那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不耐？还是……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

　　历史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述着千年前的权谋与变革。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爬上了江澈的课桌，照亮了他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也照亮了他那只骨节分明、刚刚轻轻敲了一下的手。

　　林晚星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冰凉。

　　明天就要换座位了。

　　而她和这座冰山之间，这短暂、沉默、又充满了无数未解之谜的同桌时光，或许真的，即将画上一个句点。

　　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