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沉默的回应
那 ...
-
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出口的瞬间,林晚星就有些后悔了。
声音太轻,像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教室里正是最嘈杂的时候,放学铃响后的喧闹如同潮水般涌来,桌椅拖动的刺耳声、书包拉链的滑动声、同学们呼朋引伴的说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轻易就能将她那句低语吞没。
更何况,江澈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一个急匆匆跑向门口的同学,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攒动的人影里,仿佛她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拂过他耳畔,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尴尬,有点失落,还有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懊恼。为什么要说呢?明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回应,甚至可能根本没听见。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厚厚的壁垒,还能有什么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开始专注地收拾书包。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被整齐地放好,旁边是那本摊开的、记录着今天新课程的笔记。物理课上那几行关键要点的记忆,数学自习时那豁然开朗的解题思路,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连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和那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苏晴已经背好书包,从前座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晚星,收拾好了吗?一起走?”
“嗯,好了。”林晚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要清新一些,但也更加拥挤。夕阳的余晖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苏晴一边下楼梯,一边关切地问。
“还行,”林晚星点点头,“老师们讲得都挺清楚的。”除了数学和物理一开始有点吃力……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那就好!”苏晴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别客气,问我就行!虽然我成绩嘛……也就那样,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语文英语我还是可以的!”
“谢谢你,苏晴。”林晚星真心实意地道谢。能在新环境里遇到这么热情友善的同学,是她的幸运。
“客气啥!”苏晴大咧咧地说,随即又挤挤眼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冰山同桌’,今天没怎么为难你吧?我看你下午自习课,好像对着数学题发了好久的呆。”
林晚星心里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没有。他……没怎么说话。”这是事实。
“那就好,那就好。”苏晴显然对江澈的“安静”习以为常,“我听说他以前有个同桌,是个话痨,天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结果没到一个星期,那哥们儿就自己找老师哭着喊着要换座位了。所以啊,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今天一天下来,虽然和江澈几乎零交流,但除了最初那种冰冷的距离感,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为难”。甚至……他还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帮”了她两次。
虽然那种“帮”,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指点,而且事后毫无反应,让人琢磨不透。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有急着回家的走读生,也有拿着饭盒走向食堂的住校生。
“你家住哪个方向?”李薇问。
林晚星报了一个小区名,离学校大约三站公交车的距离。
“那不顺路哎,”苏晴有些遗憾,“我和李薇家在另一边。那我们就在校门口分开啦?明天见!”
“好,明天见。”
在校门口互相道别后,林晚星独自走向公交车站。傍晚的天空是淡淡的蓝灰色,云层边缘镶着金红色的边。空气里有种初春特有的、微凉又清新的味道。
公交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林晚星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站着,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回想起下午自习课结束时的那一幕。
他听见了吗?
如果没有,那他最后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一顿的脚步,又是为什么?
如果有,那他为什么不回应?哪怕是点一下头,或者用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瞥她一眼?
她想不明白。江澈这个人,就像一座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冰山,你只能远远看见他露出水面的一角——冰冷,坚硬,遥不可及。而水面之下究竟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她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她靠在玻璃窗上,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灯光在眼前划过,思绪又飘远了。
下周可能要换座位了。苏晴中午提起时,她并没有太在意,甚至隐隐觉得松了口气。但现在,当她真的开始回想这一天,回想起那张整洁到近乎刻板的书桌,那行云流水的解题字迹,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那精准的三分球,还有最后那句石沉大海的“谢谢”……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悄悄漫了上来。
如果换座位了,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他解题时那种绝对的专注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机会,从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里,捕捉到一点点解题的灵感了?是不是……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再无交集的同学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发闷。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莫名的情绪抛开。不过才认识一天而已,有什么好留恋的?而且,和这样一座冰山坐在一起,压力也很大吧?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越界。
对,没什么好留恋的。她对自己说。
公交车到站了。她随着人流下车,走回小区。父母都还没下班,家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她换了鞋,放下书包,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桌面。她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摊开。
数学练习册上,那道让她卡了许久的解析几何题,答案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在那里。看着那个简洁的圆方程和最终的最大值,下午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拿起笔,开始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和错题。
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笔记本崭新的一页。
然后,在最上面一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几个字:
【丙午年二月初七,星期二。】
这是转学第一天的日期。她已经习惯在每天开始时,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
停顿了一下。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犹豫着,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后,她还是落下了笔,在那行日期的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两个词,字迹比上面的日期要轻一些,也潦草一些,带着点不确定:
【物理笔记。数学提示。】
写完后,她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翻过了这一页,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台灯的光晕温暖而安静。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
她重新翻开练习册,开始认真地写起作业。这一次,思路顺畅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下午的“点拨”,也或许只是因为心态调整过来了。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写完作业,又预习了第二天的功课,时间已经不早了。父母也陆续下班回来,家里响起了熟悉的锅碗瓢盆声和说话声。
“星星,今天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吃晚饭时,妈妈关切地问。
“挺好的,”林晚星扒了一口饭,“同学们都挺友善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同桌的事。
“老师呢?讲课能跟上吗?”爸爸问。
“嗯……有些地方一开始有点难,不过慢慢应该能适应。”林晚星如实回答,想起了孙老师飞快的板书和江澈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就好,有什么不懂的要多问老师,多和同学交流。”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刚转学,压力别太大,慢慢来。”
“知道了。”林晚星点点头。
晚饭后,她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朦胧的光。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
报到,走进新教室,看到那个靠窗的空位,和那个冷漠的侧影。
笔滚过去,被两根手指推回来。
物理课上,那本摊开的、写着清晰要点的笔记本。
篮球场上,那个起跳投篮的白色身影,和那个短暂交汇的目光。
自习课上,再次摊开的笔记本,精准的解题思路。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没有回应的“谢谢”。
最后,是她笔记本上,那偷偷写下的“物理笔记。数学提示。”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在以一种极其隐晦、近乎于无的方式,在……关注着她的困境?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是因为班主任陈老师私下交代过要照顾新同学?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学霸对学渣的、近乎本能的“看不下去”?
她想不出答案。江澈就像一团谜,冷静,疏离,拒绝一切解读。
睡意终于在胡思乱想中慢慢袭来。林晚星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或许,明天会有答案。
也或许,永远不会有。
第二天,林晚星起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清晨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寒意,她裹紧了校服外套,走向公交车站。
走进教室时,时间还早。教室里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有的在埋头补作业,有的在低声聊天。她的座位靠窗,晨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半张桌子。
江澈已经在了。
他依旧是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看起来很高深的书。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却依旧透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林晚星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她定了定神,像昨天一样,小心翼翼地侧身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拿出课本,笔袋,笔记本。一切如常。
江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那种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晚星也低下头,开始预习今天第一节语文课要讲的内容。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也大了起来。苏晴和李薇也前后脚到了,回头跟她打了招呼。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直到第一节数学课。
孙老师依旧讲得飞快,板书龙飞凤舞。今天讲的是函数单调性与导数的关系,内容比昨天更加抽象。林晚星努力跟上,但还是有几个关键点的衔接没太听懂,笔记也记得有些凌乱。
下课铃响,孙老师留下一道颇有难度的思考题,说是明天上课会抽同学回答,然后夹着教案走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这么难?”
“完了完了,我导数都没学明白呢……”
“谁做出来了?借我看看!”
林晚星看着练习册上那道题,眉头也蹙了起来。题目不长,但涉及了好几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她一时没有头绪。
她习惯性地开始啃笔杆,目光在题目和草稿纸之间游移,尝试着各种可能的思路。旁边的沙沙声依旧平稳,江澈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事,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前方,手指间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黑色钢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数学课本上。课本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
不是昨天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是一本看起来普通很多的、软皮的单线笔记本,似乎是用来记课堂随意的。
林晚星的笔尖顿住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本软皮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摊开的。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今天数学课的笔记。但吸引她的,不是笔记内容,而是笔记旁边,那片大大的空白处。
那里,用和昨天如出一辙的、清晰有力的字迹,列着几个要点:
【复合函数单调性:同增异减。】
【关键:先求导,令导数>0(增)或<0(减)。】
【本题陷阱:定义域限制(真数>0)。】
【步骤:1. 求定义域;2. 求导;3. 令导数>0解不等式;4. 结合定义域取交集。】
正是孙老师留下的那道思考题的解题关键和步骤提示,言简意赅,直指核心。甚至比昨天物理和数学自习时的提示,更加直接,更加……明显。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次,笔记本就摊开在那里,内容与她正在苦苦思索的难题完全对应。而且,不再是那本私人的、看起来很高档的深蓝色笔记本,而是一本看起来更随意的、更“公共”的课堂笔记本。
这简直……就像是刻意放在那里,等着她去看一样。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又开始发烫。一种比昨天更加强烈的、被看穿、甚至是被“安排”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昨天是巧合,那今天呢?也是巧合吗?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旁边,江澈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虚虚地望着前方,似乎在出神。阳光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嘈杂依旧,但林晚星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声,和那本摊开的、写着解题要点的笔记本,无比清晰地横亘在她的余光里。
看,还是不看?
昨天已经“偷看”过两次了,虽然可能是对方默许,但今天……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提示”了。如果再看,是不是显得自己太……太依赖别人了?太……不知分寸了?
可是,那道题,她真的解不出来。孙老师明天还要抽问……
挣扎。剧烈的挣扎。
最终,对解开难题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验证什么的冲动,再次压倒了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身体向左侧倾斜了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些要点上。
复合函数单调性……同增异减……定义域陷阱……
思路瞬间清晰。
原来如此!她之前只顾着求导,完全忽略了定义域的限制!
豁然开朗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立刻坐正,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定义域,求导,解不等式,取交集……一气呵成。
答案出来了。
她看着草稿纸上简洁清晰的步骤和结论,心里却没有昨天那种纯粹的、解开难题后的轻松和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感激、困惑、窘迫,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再次转过头,看向江澈。
这一次,江澈没有再望着窗外发呆。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数学课本。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然后,就在林晚星看过去的瞬间——
他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显得疏离淡漠的眼睛,这一次,直直地、没有任何回避地,对上了林晚星的目光。
林晚星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