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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并肩 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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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教学楼走廊里打着旋儿,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僵,连课桌上的书本都透着一股沁骨的冷。距离温予那句冰冷的“到此为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不多一天,不少一天,夏漾在心里数得清清楚楚。
这三十天,是夏漾十八年人生里,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十天。
她彻底戒掉了所有关于温予的习惯,不再天不亮就爬起来,去食堂窗口抢刚烤好的全麦面包,不再绕路去超市买温予爱喝的、温度刚好的热牛奶,不再把数学错题本整理得工工整整,等着课间去请教,更不会在体育课跑800米时,目光死死追着那个单薄的背影。食堂靠窗的那个角落,曾经是她每天挤破头都要找到的位置,如今永远空着,温予像是算准了时间,要么踩着食堂快关门的点去,要么刚下课就冲在最前面,端着餐盘躲去最偏僻的角落,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彻底隔绝了所有和夏漾碰面的可能。
教室里,两人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像是横亘着一座无法翻越的山。夏漾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侧头偷偷看温予,入目永远是她垂得极低的脑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耳朵里永远塞着白色的耳机,哪怕耳机里并没有播放音乐,那也是她竖起的、拒人千里的屏障。夏漾见过她偷偷揉胃的样子,见过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时泛红的眼眶,见过她晚自习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每一次,她都想冲过去,想问问她好不好,想把温热的水递到她手里,可每次都被温予刻意避开的眼神逼退,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化作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夏漾不是没有怨过,怨温予的固执,怨她的狠心,怨她不问自己的意愿,就擅自推开彼此的距离。可更多的时候,她是心疼。她比谁都清楚,温予从来都不是冷漠,她只是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被深入骨髓的自卑裹得太紧,她以为推开所有靠近的温暖,就能不拖累任何人,就能独自扛下所有的苦难。温予的妈妈术后还在医院休养,每天的医药费、护理费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喘不过气,温予每天放学都要赶去医院陪护,晚上只能趴在医院的长椅上写作业,凌晨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连一顿安稳的饭都吃不上,连一次完整的觉都睡不成。
夏漾懂她的挣扎,懂她的害怕,更懂她藏在冷漠之下的、不敢言说的在意。她忘不了温予当初点头说“好”时,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忘不了体育课上,温予悬在半空中、想触碰又收回的手;忘不了那个温热的煮鸡蛋,藏在纸巾里的温度;更忘不了温予说“到此为止”时,转身离去那踉跄的脚步,和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的手。她知道,温予比自己更疼,只是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用倔强的外壳包裹住脆弱的内心。
这三十天,夏漾没有选择纠缠,也没有选择放弃,她只是默默等着,等温予的情绪平复,等自己攒够足够的勇气,再一次毫无保留地走向她。她把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藏在日常里,悄悄帮温予占好晚自习的靠窗位置,悄悄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放在她的桌角,悄悄在她的抽屉里放上一盒养胃的小饼干,不留名字,不声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她,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放学铃声刚响,天空就彻底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很快织成一片密集的雨幕,风裹着雨水,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书包,撑着伞结伴离开,喧闹的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只剩下夏漾和温予,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各自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夏漾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着温予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指尖捏着笔袋,动作僵硬而迟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的大雨,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她没有带伞。夏漾看得心头一紧,这一个月以来积攒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既忐忑,又坚定。
温予显然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身体猛地一僵,握着书包带的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座位旁,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身后的人一步步靠近。
夏漾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三十天前,她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那股清香瞬间勾起了所有的回忆,那些一起吃饭、一起讲题、一起在阳光下跑步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夏漾的喉咙瞬间干涩得发疼,酝酿了无数次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轻得像风,却又带着无尽执着的:“你没带伞。”
温予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刻意伪装的冷漠,和那天在医院楼下如出一辙:“不用你管。”
四个字,狠狠扎进夏漾的心里,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看清温予耳尖那淡淡的红。“我管定了。”夏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温予,你可以推开我一次,可以推开我两次,但你不能推开我一辈子。你以为你推开我,是为我好,可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这样做,才是最让我难受的。”
温予终于缓缓转过身。
不过三十天未见,她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得硌人,原本就小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肉感,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显然是长期熬夜、睡眠不足导致的。雨水透过半开的窗户,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划过苍白的皮肤,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隐忍的泪水。她抬眼看向夏漾,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逃避,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抑了太久的想念。
“夏漾,你到底想怎么样?”温予终于忍不住,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不肯在夏漾面前露出脆弱,“我说过了,我们到此为止,我不想耽误你,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
“什么叫耽误?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夏漾向前又迈了一步,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看着温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难道互相陪伴、互相支撑,就是耽误吗?温予,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觉得自己家境不好,觉得妈妈生病是你的负担,觉得你给不了我任何东西,所以你就拼命推开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温予再也撑不住那层坚硬的外壳,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崩溃的情绪,声音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我妈妈还在医院,每天都要花很多钱,我放学要去医院陪护,晚上只能在医院走廊里写作业,早上天不亮就要赶回来上课,我连一顿热乎的饭都吃不上,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我给不了你陪伴,给不了你惊喜,给不了你任何美好的东西,甚至连和你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都成了奢侈,我这样的人,凭什么留在你身边?我只会拖累你,只会让你跟着我一起辛苦。”
“就凭我喜欢你。”
夏漾的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落在温予耳边,也狠狠砸在她紧绷了整整三十天的心上。
温予猛地一怔,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所有的心动和喜欢都藏得很好,用冷漠和疏离伪装自己,不让任何人看穿,可她没想到,夏漾早就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倔强。
“我不在乎你家里的情况,不在乎你要每天去医院照顾妈妈,不在乎我们没有大把的时间黏在一起,不在乎我要跟着你一起辛苦。”夏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像被狠狠揪在一起,她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怕吓到她,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我在乎的,从来都是你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人陪你一起扛。温予,你不是一个人,从始至终,你都不是一个人,
“可我怕……我真的怕……”温予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所有的坚强和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满心的委屈和恐惧,“我怕我拖累你,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怕我们好不容易靠近,最后还是会分开,到时候,我们都会更疼。我不敢赌,我赌不起……”
看着温予崩溃的样子,夏漾的眼眶也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缓缓说出那句酝酿了很久的话:“真正的同行,从不是一路顺遂毫无牵绊,而是明知前路坎坷,依旧愿意为彼此停下脚步。”
这句话,她想了无数个日夜,删改了无数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比喻,只是专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心意,是她对这段感情最真切的诠释。
温予怔怔地看着夏漾,眼底满是错愕,眼泪无声地滑落,心底那座封闭了太久、积满了冰雪的冰山,终于在这一刻,开始悄然融化。她想起夏漾每天放在桌角的热牛奶,想起食堂里特意挑的少油少盐的番茄鸡蛋盖饭,想起体育课上,夏漾咬着牙、拼尽全力追着她跑的身影,想起医院楼下,夏漾淋着雨等了三个小时的固执,想起这三十天里,那些悄悄放在桌角的笔记和养胃饼干,想起自己每一次刻意避开时,心口那密密麻麻、无法忽视的疼。
她不是不想回头,只是不敢。
她怕自己满是泥泞的生活,会弄脏夏漾眼里的阳光;怕自己沉重的苦难,会拖累夏漾满心的温柔;怕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夏漾毫无保留的喜欢。她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和压力,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更不敢回应任何人的喜欢,她怕这份好太过温暖,自己一旦沉溺,就再也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怕最后失去的时候,会疼得无法呼吸。
可此刻,夏漾就站在她面前,眼里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只有满满的坚定和温柔,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照亮了她灰暗了太久的世界,驱散了她所有的自卑和恐惧。
“我……”温予张了张嘴,哽咽了许久,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三十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我不想推开你,我从来都不想推开你……”
这句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夏漾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再也顾不上其他,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温予整个人都紧绷着,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可感受到夏漾怀里温暖的温度,听到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所有的抗拒都瞬间瓦解,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夏漾的怀里,放声大哭。压抑了三十天的委屈、压力、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也融化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与疏离。
夏漾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有我呢,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温予紧紧抱着夏漾,这个拥抱,她盼了太久,也逃避了太久,如今终于拥有,才知道自己有多贪恋这份温暖,有多舍不得放开。
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温予压抑的哭声,和夏漾轻柔的安抚,原本压抑的空气,渐渐被温柔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和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柔软。她看着夏漾,小声地、带着满满的愧疚,说:“对不起,夏漾,我不该说那么伤人的话,不该擅自推开你,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夏漾笑着,眼角也泛着泪光,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温予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害怕,所以我愿意等,等你愿意回头,等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妈妈的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好转很多了,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温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愿意跟夏漾说起家里的事,不再刻意隐瞒,“只是现在还要在医院观察,每天还是要去陪护,不过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了。”
“真的,太好了!”夏漾由衷地为她开心,眼眶更红了,她主动握住温予微凉的手,温予的手心冰凉,还带着薄薄的薄汗,显然是刚刚情绪太过激动,夏漾用自己的手心,一点点温暖着她的指尖,紧紧握着,不肯松开,“以后放学,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我可以在医院的走廊里写作业,安安静静地等你,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回学校,一起去食堂吃饭,好不好?我们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只要我能陪着你,就够了。”
温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夏漾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一点点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也温暖了她冰冷的心。她轻轻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温柔的弧度,不再是之前那样转瞬即逝,而是稳稳地停在脸上,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温柔的光亮:“好。”
“我们回家吧,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宿舍。”夏漾拿起身边的伞,依旧紧紧牵着温予的手,不肯松开,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脚步缓慢而坚定。
温予抬头看她,眼底映着路灯的光,温柔而明亮,握紧了夏漾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暖,也握住了往后所有的希望。
回到宿舍楼下,温予抬头看着夏漾,眼里满是不舍,她轻轻抽出被夏漾握住的手,却又立刻伸手,轻轻拉了拉夏漾的衣角,小声说:“明天早上,我等你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夏漾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像雨后的阳光:“好,我一定早点起来,不迟到。”
温予看着她的笑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夏漾,挥了挥手,才慢慢走上楼梯。
往后的日子,一切都慢慢回到了正轨,却又比之前更加美好。
夏漾依旧会帮温予带早餐,帮她整理课堂笔记,在她去医院陪护的时候,把作业帮她收好,在晚自习时,留好身边的位置;温予也会放下所有的防备,主动帮夏漾讲数学题,耐心地给她讲解每一个步骤,在夏漾跑步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放慢脚步,陪着她一起跑,在夏漾熬夜写作业的时候,悄悄在她桌上放一杯温热的水。她们不再刻意回避彼此,不再有丝毫的疏离,课间会一起趴在桌上聊天,放学后会一起走向校门口,温予去医院,夏漾就陪她走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再回教室自习,日复一日,平淡却温暖。
她们曾经因为害怕拖累而分开,因为自卑而逃避,因为不懂表达而互相伤害,可终究,心意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隔阂。她们终于明白,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一路顺遂,毫无牵绊,而是历经波折后,依旧愿意为对方回头,依旧愿意牵着彼此的手,并肩走向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