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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来又潮退 潮来又潮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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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人声沸反,餐盘碰撞的脆响裹着油烟气,夏漾端着餐盘挤开人群,目光精准落在靠窗的角落——温予坐在那里,指尖抵着餐盘边缘,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份特意挑的、少油少盐的番茄鸡蛋盖饭放在温予面前,声音放得极轻:“今天食堂的番茄炒得软,我帮你打了这份。”
温予抬眼,睫毛垂着,像覆着一层薄霜。她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夏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接话,也没有动筷子。
“我知道你最近胃不舒服,这个真的不油。”夏漾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挑了几根放到她碗里,指尖不小心碰到温予的手背,像触到一块冰。温予猛地缩回手,指尖蜷了蜷,耳尖却红了。
夏漾心里一涩,收回手时,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温予的别扭,却不知道这份别扭里,藏着连自己都没说破的疏离。
温予终于拿起筷子,小口扒了一口饭。番茄的酸甜在舌尖散开,她却皱了皱眉,像是咽下去的不是食物,是难捱的心事。夏漾看着她,喉咙发紧——从初见时她把牛奶狠狠推回桌角,到如今愿意收下这碗饭,明明是进步,却让她觉得更疼。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梧桐叶被晒得发脆,踩上去沙沙响,夏漾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温予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翻不过的浪。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测800米。”夏漾找着话题,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你之前跑过吗?我听说你体育挺好的。”
温予轻轻点头,脚步没停。她的背影很窄,像被风压弯的芦苇,看着单薄,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硬气。
“我最怕这个了,每次跑到第二圈就喘不上气。”夏漾故意放慢语速,“到时候你要是跑在我前面,等等我好不好?”
温予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才挤出两个字:“……会的。”
声音轻得像风,却落进夏漾心里,砸出一点细碎的暖。她眼睛一亮,伸手轻轻碰了碰温予的胳膊:“温予你真好!”
温予的胳膊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立刻压下去。夏漾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弧度,心里刚泛起一点甜,就被远处传来的手机铃声打断——温予的手机放在书包侧兜,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接,也没挂,只是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脚步突然加快。
“温予?”夏漾连忙跟上,“怎么了?”
温予没回头,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事。”
可那不是没事。夏漾看着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屏幕上的来电备注是“妈”,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听温予的室友说,温予的妈妈住院了,一直催她回去。
到了教室,午休铃声响起。夏漾从书包里掏出热牛奶,放在温予桌角——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温予却从来没喝过一口,只是把牛奶塞进桌洞,像藏着一件不敢触碰的东西。
“数学最后一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夏漾趴在桌上,把草稿纸推过去。她知道温予数学好,更知道这是能靠近她的唯一方式。
温予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字迹却比初见时工整了许多。她写了两步,突然停住,笔尖顿在纸上,指腹用力抵着纸面,指节泛青。
“怎么了?”夏漾凑近一点,看见她耳尖的红又深了,不是害羞,是隐忍。
“没事。”温予把草稿纸推回来,步骤写得依旧清晰。
夏漾看着她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化不开的愁。她忽然想起温予的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累”字,没有定位,没有表情。
下午的体育课,站在起跑线上,夏漾的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温予,温予站在她旁边,指尖蜷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预备——”体育老师吹哨,夏漾下意识碰了碰温予的胳膊:“加油!”
温予侧过头,点了点头,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哨声刚落,所有人冲出去。第一圈,温予跑在前面,步伐稳定;第二圈,夏漾开始喘,腿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温予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急,却迈不开腿。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温予突然放慢脚步,回头看她。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却看清了温予的眼神——不是鼓励,是挣扎,是犹豫,是想靠近又不敢的拉扯。
温予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没碰到夏漾,又收了回去,然后转身继续跑。
夏漾愣了一下,随即咬着牙追上去。她知道,温予不是不想帮她,是不敢。
最后一百米,两人一起冲过终点线。夏漾弯着腰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温予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手却在抖。
“谢……谢谢。”夏漾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凉得刺骨,却压不住心里的热。
温予摇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该多锻炼。”
那语气,像普通同学的叮嘱,客气得让夏漾心口发疼。她抬头看温予,温予已经别过头,看向操场远处的教学楼,耳尖的红藏在阳光里。
傍晚的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夏漾翻遍书包,发现笔袋落在操场了,她急得额头冒汗——明天要交的作业,没有笔写不完。
她偷偷看温予,温予手边放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是她常用的那支。夏漾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比划:“我笔忘带了……”
温予抬眼看她,沉默了几秒,把笔拔开笔帽,推到她面前。
夏漾拿起笔,指尖碰到笔杆,还留着温予的温度。她低头写作业,写着写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墨痕。
她不是不知道温予的难处。温予的妈妈住院,家里开销大,她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晚上熬夜写作业,早上又要早起赶课,连吃饭都顾不上。她收下自己的饭,收下自己的笔,不是不感动,是不敢接受,怕自己还不起这份好。
自习课结束,夏漾把笔还给温予:“明天我帮你带早餐吧?你喜欢吃什么?”
温予看了一眼:“不用。”
夏漾:“我每天都带,你要是不吃,我就放着,不逼你。”
温予盯着纸条看了很久:“……面包。”
夏漾看着她,鼻子一酸,她知道,温予答应的不是早餐,是试着放下心里的防备,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夏漾早早到教室,把一袋全麦面包和一盒热牛奶放进温予的桌洞。她刚坐好,温予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巾包,脸色比昨天更白。
温予走到座位上,把纸巾包放在夏漾桌上,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给你……”
夏漾打开纸巾,里面是一个温热的煮鸡蛋,还带着温予的体温。她抬头看温予,眼眶红了:“这是你煮的吗?”
温予点点头,避开她的目光:“我妈……让我带的,吃不完。”
夏漾拿起鸡蛋,剥壳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知道,温予哪里是吃不完,是特意给她的。鸡蛋剥到一半,她掰了一半递过去:“一起吃。”
温予犹豫了一下,接过鸡蛋,小口咬了下去。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忍受。
夏漾看着她,轻声说:“温予,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跑步,好不好?”
她以为温予会像以前一样沉默,或者客气地拒绝。
可温予却抬头看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挣扎,有隐忍的喜欢,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害怕。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
夏漾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想抱她,却被温予轻轻躲开。
温予低下头,继续吃鸡蛋,耳朵却红得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两人的关系慢慢靠近。夏漾会帮温予带早餐,会在她去医院的时候把笔记整理好放在她桌洞,会在体育课上陪着她慢慢跑;温予会帮夏漾讲题,会在她熬夜写作业的时候,悄悄在她桌上放一杯热牛奶,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不说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可这份靠近,像走在海边的沙滩上,每一步都踩着柔软,却也知道,潮水一涨,就会什么都留不住。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那天是温予妈妈的手术日,温予早上来教室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拉链都拉不上。
夏漾连忙走过去,帮她拉上拉链:“我陪你去医院吧。”
温予抬头看她,眼泪突然掉下来:“不用……你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夏漾伸手擦她的眼泪,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你妈妈手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想麻烦你。”温予推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倔强,“夏漾,我们只是同学,没必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夏漾的心口。她看着温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温予拿起书包,转身就走。夏漾站在原地,看着她冲进雨里,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眼泪终于决堤。她想追出去,却被同学拉住:“夏漾,你别去了,温予现在情绪不好,你去了她也不会理你的。”
夏漾站在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她知道温予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自卑,是她的害怕,让她不敢靠近。
那天之后,温予变了。她不再收夏漾的早餐,不再帮她讲题,甚至刻意避开和她见面。食堂里,她会提前换位置;体育课上,她会跑到最前面;自习课上,她会戴上耳机,拒绝和她交流。
夏漾看着她的变化,心口像被堵住,喘不过气。她试过找温予说话,温予只是摇头;她试过给她写纸条,温予看都不看就揉成一团;她试过在医院门口等她,温予却绕路走。
直到那天,夏漾在医院楼下等了温予三个小时。温予从医院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顿,却还是想走。
“温予!”夏漾叫住她,声音沙哑,“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温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夏漾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你告诉我,什么叫耽误?是你妈妈住院,还是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温予的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痛苦:“是。我妈妈住院要花很多钱,我每天都要去医院,没时间陪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夏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再找我了。”
“我想要什么?”夏漾的眼泪掉下来,“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只是你。温予,我不在乎你妈妈住院,不在乎你没时间,不在乎我们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只在乎你。”
温予别过头,眼泪掉下来:“你在乎有什么用?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也给不了你未来。”
“未来我们可以一起拼啊!”夏漾抓住她的手,“你不是说过,我们要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跑步吗?你忘了?”
温予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我忘了。夏漾,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随时会倒下。
夏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追,却知道,这一次,温予是真的想推开她。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食堂里,她们隔着几张桌子;操场上,她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自习课上,她们隔着一条过道,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夏漾的成绩开始下滑,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看着温予的位置发呆;她不再吃食堂的番茄鸡蛋盖饭,不再喝热牛奶,不再去操场跑步;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
温予也变了。她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医院,就是在教室和医院之间奔波;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体重越来越轻,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累;她不再和同学说话,只是默默学习,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
直到月考成绩出来,夏漾的成绩掉了很多名,老师找她谈话,她才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去教室找温予,温予正在看书,看到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温予,我们谈谈。”夏漾坐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温予合上书,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才推开我。”夏漾的眼泪掉下来,“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不用。”温予别过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要自己解决到什么时候?”夏漾抓住她的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开心吗?温予,别再逞强了,我心疼。”
温予的身体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看着夏漾,嘴唇动了动,却还是说:“我没事。”
“你没事才怪!”夏漾擦她的眼泪,“你每天都熬夜,每天都去医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温予,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就应该一起面对困难。”
温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