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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弃工厂 掐脖? ...

  •   四天后,沈砚收到了第二条线索。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林小月的墓地,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城东废弃工厂,三楼。一个人来。你知道是哪一间。”

      沈砚知道。

      那是林小月被虐待的地点。他从未去过现场——只在报告里看过照片。那些照片已经足够让他三年来夜不能寐。

      他独自驱车前往。雨又下大了,雨刮器以最高频率摆动,但依然赶不上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速度。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被折射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他到达工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弃工厂的三楼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空间。墙壁上的涂鸦已经斑驳褪色,红色的喷漆变成了暧昧的粉色,像褪了血的旧伤口。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瓶和生锈的金属零件。雨水从天花板裂缝里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汇成蜿蜒的水流。

      角落里摆着一个简易的灵位。折叠桌,白布,照片,香炉,三炷已经燃尽的香,一小束雏菊。雏菊的花瓣已经开始枯萎,但花蕊还是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谢阑站在房间中央。黑色风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右肩比左肩低了两厘米。

      他转过身,看见沈砚,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

      暴雨在屋顶上敲出震耳欲聋的鼓点。

      沈砚走向那个灵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距离灵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林小月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齐肩的短发,白色衬衫,笑容明亮得刺眼。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

      和河道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沈砚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还没有到眼泪的程度——是视线聚焦的精度下降了,像一台相机的自动对焦系统在弱光环境下失灵。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谢阑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他走到沈砚身后,近到沈砚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被雨水浸透之后的体温,偏低,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吗?”谢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

      沈砚没有转身。

      “因为三年前,你应该来这里。”谢阑说,“你写了一份完美的侧写报告,精确到凶手的鞋码、惯用手、甚至他童年时期是否遭受过体罚。但你没有来这里。你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天,写了三十页报告,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但你没有来这里。”

      沈砚的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

      “如果你来了,”谢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也许林小月不会死。”

      沈砚猛地转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臂。他抬头直视谢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说“我三年来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那天我来了,如果我做了什么,如果——”

      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他发出一个气音——沙哑的,破碎的,像一把生锈的琴弓在断裂的琴弦上拉动。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穿过层层瘢痕组织,最后在嘴唇边散成一团无形状的白雾。

      但谢阑听懂了。

      “你说不出来,”谢阑说,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没关系。我替你说。”

      他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停在半空。他的手指落在沈砚颈部那道疤痕的下缘。指尖轻轻擦过凸起的疤痕组织,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沈砚的身体瞬间僵直。

      “三年前,你站在河岸上,看着林小月的尸体被打捞上来。”谢阑的手指沿着疤痕缓缓上移,“你脑子里所有的侧写模型同时崩溃。你第一次发现——有些痛苦是无法被分析和解构的。你只能承受它。”

      沈砚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天晚上你回到公寓,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谢阑的拇指停在他颈动脉的位置,能清晰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剧烈跳动,“然后你做了一件事——你拿起一样东西,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划下去。”

      沈砚的瞳孔微微颤动。

      “你不记得了,对吗?”谢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段记忆封存了。但我记得。因为我当时就在你身后。”

      沈砚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谢阑的拇指在他颈间的疤痕上游离,“我跟踪林小月的凶手跟到了你公寓楼下,准备动手。然后我看见你站在阳台上,看见你拿起碎片——看见你的血顺着雨水流下来。”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冲上去给你止血,叫了救护车,然后在你昏迷的时候离开。你醒来之后不记得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我记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虎口卡在沈砚颈侧,不是威胁性的掐压,而是一种控制。像在控制一个随时会再次伤害自己的人。

      “沈老师,你心跳变快了。”谢阑的拇指在他颈动脉的位置轻轻摩挲,“在害怕我吗?”

      沈砚张了张嘴。因为急切和微微窒息的感觉,他的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阑看着那层水雾,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挑衅,没有审视,没有危险的意味。只有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答案时的释然。

      他松开了手。手指从沈砚颈侧缓缓滑落,指腹擦过疤痕的下缘,擦过锁骨,最后垂落在身侧。

      “还是因为——我让你有点兴奋?”谢阑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沈老师,你骨子里和我一样。你迷恋暴力——不是施暴的暴力,是剖析暴力时的掌控感。你能在犯罪现场待十二个小时不眨眼,不是因为你敬业,是因为你在那种地方才感到安全。”

      沈砚没有否认。他不能否认。因为谢阑说的是真的。

      “所以你看,”谢阑轻声说,转过身走向灵位,“你和我,没有区别。你用侧写来解构暴力,我用暴力来执行审判。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修复一个烂透了的系统。”

      他在灵位前蹲下来,点燃了三炷新的香。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林小月的案子里,唯一没有被惩罚的人,”谢阑背对着沈砚说,“不是那个接线员——是你。”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惩罚了自己三年。”谢阑转过身,“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你让自己失去了声音,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侧写机器——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就能让林小月活过来?”

      他走向沈砚,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站定。

      “真正的赎罪不是惩罚自己——是继续活着,然后做对的事。”

      沈砚低下头。他的肩膀在颤抖。那种积压了三年的东西正在胸腔里崩塌——愧疚、恐惧、愤怒、绝望、自我厌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他抬起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他把笔记本举起来。

      上面写着:“她会不会原谅我?”

      谢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笔记本按下去,双手捧住沈砚的脸。掌心贴着脸颊,干燥,微凉。他的拇指停在下颌骨的上沿,正好在唇角外侧。

      “不是她原不原谅你,”谢阑说,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是你什么时候原谅自己。”

      沈砚闭上眼睛。

      第一滴眼泪终于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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