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心》往熹

3、追捕

　　四十八小时后，警方锁定了谢阑的身份。

　　他叫谢阑，三十二岁，无固定职业，名下有一家已经停业的私人调查公司。他在三年前突然消失，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信号。像一个被从世界上抹去的人。

　　直到三个月前，他又出现了。

　　与此同时，一系列死亡案件开始发生。

　　第一个死者：周海生，四十五岁，前法医。死于自家车库，死因被鉴定为“一氧化碳中毒意外”。但沈砚调取了现场照片，发现车库门缝里塞着一条毛巾——这是一氧化碳中毒案件中常见的“保护措施”，凶手用它来防止毒气泄漏到室外惊动邻居。但那条毛巾被现场勘查人员忽略了，或者被故意忽略了。

　　第二个死者：钱明远，五十一岁，前司法鉴定中心技术负责人。死于办公室，死因被鉴定为“心源性猝死”。但沈砚注意到尸检报告中的一个细节——死者瞳孔边缘有极细微的出血点，这是扼颈致死的典型体征，但被主检法医写成了“高血压性视网膜病变”。

　　第三个死者：李建平，三十九岁，前法官助理。死于家中浴室，死因被鉴定为“意外溺亡”。但沈砚在案发现场照片里发现，浴缸边缘的水渍分布不符合意外溺亡的特征——如果一个人是在滑倒后失去意识溺亡的，水渍应该是从浴缸边缘向外辐射状分布；但照片里的水渍是向内汇聚的，说明死者是被按入水中时挣扎所致。

　　第四个死者：孙志强，四十三岁，林小月案的凶手。死于自己家中，死因被鉴定为“多处锐器伤致大出血”。这一次，没有人再试图掩盖。

　　四个死者，四个林小月案中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而谢阑留下的每一条线索，都精确地指向沈砚的侧写结论。他不是一个在逃窜的凶手，他是一个在布置展览的艺术家。他的观众只有一个人。

　　沈砚开始追捕谢阑。

　　但他很快发现，这场追捕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称的。谢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的思维模式，他甚至知道沈砚会在什么时候用拇指摩挲笔身。而沈砚对谢阑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只找到了一条线索：谢阑曾经是一名刑警，五年前因公负伤后退出了警队。他的右肩伤就是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被嫌疑人用铁管击中，肩袖撕裂，手术后留下了后遗症。

　　他的档案里有一张照片——五年前拍的，穿着警服，站在警徽下面。照片里的谢阑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之间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锋利，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的谢阑，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但在现实中，他没有戴任何戒指。

　　沈砚调取了谢阑的婚姻登记记录——没有。他又调取了谢阑的家庭成员信息——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无配偶，无子女。

　　那枚戒指是谁的？

　　他继续深挖。在谢阑的档案深处，他发现了一份五年前的内部调查报告——关于那次导致他右肩受伤的抓捕行动。报告里写着：行动目标是一名连环杀人案嫌疑人，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引爆了自制□□。谢阑的搭档——一个叫陆鸣的年轻刑警——在爆炸中牺牲。

　　陆鸣。

　　沈砚调取了陆鸣的档案。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笑容明亮的男人，二十八岁，未婚。

　　陆鸣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戒指。

　　和谢阑照片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砚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谢阑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是在替两个人行动。他和那个在爆炸中死去的搭档，曾经一起发誓要维护某种正义。搭档死了，誓言还在。他用自己的方式——扭曲的、暴力的、法律不允许的方式——在兑现那个誓言。

　　但林小月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陆鸣有什么关系？

　　沈砚继续查。

　　然后他找到了答案。

　　五年前，在陆鸣牺牲的前一周，他们正在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那个案子的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作案手法和林小月案惊人地相似。但陆鸣死后，调查被搁置了。新的调查组接手后，把注意力转向了其他线索，最终抓到了一个替罪羊——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流浪汉，被屈打成招，在狱中自杀。

　　真正的凶手没有被抓住。

　　他继续作案。

　　三年后，他杀了林小月。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在追捕一个凶手。他是在追捕一个因为系统失效而被迫成为凶手的警察。谢阑杀的那些人——法医、鉴定人、法官助理——他们不是普通的罪犯，他们是林小月案中每一个环节的“断裂点”。每一个本该阻止悲剧发生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懒惰、腐败、无能、冷漠——在那个链条上制造了一个缺口。缺口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条通往死亡的通道。

　　而谢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缺口一个一个焊死。

　　沈砚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