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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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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像一千只手同时在敲一面鼓。
沈砚蹲在地面上,指尖悬停在血迹上方两厘米处。他没有戴手套,没有穿鞋套——这是他从警十二年来的第一次。助手小林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证物袋,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
小林跟了沈砚两年,知道这位老师的每一个习惯都是精确到令人窒息的。沈砚会在进入现场前花三十秒观察周围环境,会在蹲下前用目光测量血迹与墙壁的距离,会在动笔之前在脑海里重建整个犯罪过程的三维模型。他从不遗漏任何细节,也从不会做出任何“不专业”的举动。
但今天,他没有穿鞋套。
小林不敢问。
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
“第一现场非此处,死者被移尸至此。死亡时间在四十八至六十小时之间。凶手身高一米七八至一米八二,右肩旧伤,拖拽时重心偏移。血迹尾部向右侧甩出,表明在拖拽的最后两米处曾因右肩疼痛而换左手拉拽,停顿约三到五秒。”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句号上停留了一秒。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现场太干净了。痕迹太多了,多到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拖拽痕、血迹、脚印、墙壁上的指印,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留在“应该出现”的位置。这不是一个仓皇逃窜的凶手会留下的现场,这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展览。
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展览。
“很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出现的方式——不轻不重,恰好落在身后两米的位置,既不是警员的急促,也不是围观者的好奇,而是一种从容到近乎优雅的介入感。像一个人走进空无一人的剧场,对着空荡荡的舞台鼓掌。
“身高一米八一,右肩确实有旧伤。”
谢阑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撑着长柄黑伞,伞面斜向左侧——而沈砚蹲在他的右侧。右肩暴露在雨中,左肩被伞遮住。一个有右肩旧伤的人,在暴雨天不会主动让伤肩淋雨,除非他在替别人挡雨。
沈砚的拇指在笔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案发现场,闲人免进,我知道。”谢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精确得像是排练过,“但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闲人?”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过去。
“你来过现场。”
不是疑问句。
谢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同——左侧嘴角比右侧高了一点,不对称。这是真实情绪的自然流露。
“我不仅来过现场。”他的声音放低了,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沈老师,你侧写报告里写的每一句话——凶手的心理画像,作案动机,甚至他拖拽尸体时因为右肩旧伤而停顿了两次——全都对。”
他停顿了一下,把伞换到左手。换手的瞬间,右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因为那两次停顿,是我故意留下的。”
雨声骤然变大。
沈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后退,但他的心率从每分钟六十八次飙升到了九十五次。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立刻命名的东西。
谢阑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沈砚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雨水、雪松、还有某种更深的、近乎动物性的气息。
“你不信?”谢阑抬起右手,慢慢伸向沈砚的颈部。
那个动作慢到可以分解成独立的帧。他的指尖悬停在沈砚高领衫的边缘——悬停在那道疤痕的正上方。距离只有两毫米。不触碰,只是悬着,让皮肤在指尖的投影下产生一种幻觉般的刺痛感。
“你侧写报告里说,凶手对死者没有恨意。动机是‘惩戒’而非‘复仇’。你写——‘凶手认为自己在执行某种正义,他的暴力带有仪式感,每一次击打都精确落在特定位置,不是发泄,是审判。’”
他的指尖微微下压。现在距离从两毫米变成了一毫米。
“沈老师,你从犯罪现场的布局、血迹飞溅的角度、甚至死者伤口边缘的皮肤收缩程度——还原了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那个动作像是有人把音量从最强突然调到最弱。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沈砚的呼吸在谢阑后退的那一刻有一个短暂的停滞。他自己意识到了,拇指在笔身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破绽摁灭。
他在笔记本上写:“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阑没有回答。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死去的男人,面部被横线模糊处理——线条均匀,间距相等,像打印机打出来的。他的身上有伤痕,分布在特定的位置:锁骨下方,肋骨之间,膝盖上方。
和本案死者的伤痕模式一模一样。
只是时间更早。
至少在三年前。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个日期。他认得那个地点。
那是三年前。
他失去声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