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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诉说 晚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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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妈妈没再提工作的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新鲜事:比如东头的老李家嫁女儿;又比如西头的杏林今年结得稠,青黄的果子坠得树枝弯了腰,王婶说等熟了,摘些来给药房当药引;药房隔壁的张奶奶托她问,知禾有没有对象,她娘家有个侄孙女老师,也是Omega,人很文静什么的…
“知禾啊,”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山药的绵甜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漫开,“你也老大不小了,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对象该找了,这么多年了相中的没有啊?Omega年纪越大会越难控制信息素,找个知冷知热的Alpha在身边,总好过得多。”
许知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排骨上的肉顺着骨头滑下来,掉进碗里的汤里,溅起小小的油花。他抬起头,灯光在他眼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妈,我有喜欢的人。”
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山药悬在碗边。油灯的光晕在她鬓角的头发上跳动,薄荷味从敞开的窗飘进来,混着饭菜的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她笑着,把山药放进他碗里:“是燕京的同学嘛?多大了?家里干什的?”
“不是。”许知禾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窗外的风听见,“就…我在鹭门那个熟人…”
妈妈“嗯”了一声,给自己盛了碗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中同学,叫刘砚棠。”他盯着碗里的排骨,指尖捏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在鹭门我分化后……他跟我表白过……”
妈妈喝了口汤,没说话,只是眼神柔和了些。许知禾一直以为妈妈不知道分化那天的事,那天他从鹭门回来,脖子上的抑制贴没贴好,露出淡淡的咬痕,他只说是被蚊子咬了,妈妈当时没多问,只是默默找了片更宽的抑制贴给他换上了。
“你当我老糊涂了?”妈妈放下汤碗,嘴角勾起点笑意,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漾开的水波,“你毕业旅行回来那天头耷拉着,哪里像刚毕业的样子,你还挺惊讶你分化成了Omega,那么大岁数了,还以为你不会分化了呢。我还以为你信息素是红茶葡萄味道的呢…”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天晚上你躲在被子里哭,我在你门外站了半夜,听见你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
许知禾的鼻子忽然发酸,眼眶有点发热。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关于Omega的恐慌,关于刘砚棠的事,关于不敢回应的告白,原来妈妈都看在眼里。就像药房抽屉里的药材,哪怕藏得再深,妈妈也知道每一味的分量。
妈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腺体,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抑制贴边缘的胶带,“刚分化就被人表白,肯定很惊慌吧。”
“不是慌。”许知禾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就…是……太突然了。感觉像走路的时候,看见前面有朵好看的花,想摘,又怕碰坏了,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花就谢了。”
妈妈笑了笑,用手拿起汤勺,给他碗里添了点汤:“傻孩子,花哪有那么容易谢。”
许知禾低下头,眼泪还是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他想起高中时的刘砚棠,总穿着衬衫和秋季校服,课间别人都在打闹,他却独自坐在自己的旁边。有次月考,许知禾考的很好,刘砚棠看着班门口的排名,手指在他的名字上划了很久,低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只是和他较劲。直到在鹭门的礁石上,闻到对方身上混着海风的红茶香,感受到那份带着点笨拙的炽热,他才明白,有些追赶里藏着怎样的心意。刘砚棠的信息素像刚被沸水浇过的茶饼,醇厚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烫,而他自己的葡萄味,像杯温水,想靠近,又怕被烫着。
“其实他当时……也挺紧张的。”许知禾望着碗里的排骨,声音轻得像羽毛,“在厦门的沙滩上,他拉着我往礁石那边走,手心全是汗。海风特别大,吹得他说话都变调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后颈一阵疼,信息素突然涌出来,吓了我一跳。”
妈妈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汤勺。
“我那时候刚分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知道Omega要离Alpha远些,要贴抑制,要……保护好自己,对他感情乱成一团…”许知禾的指尖划过碗沿,“他身上的红茶香突然变得很浓,像要把我裹起来,我有点怕,就说了句‘我们还是朋友’。”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海,潮声很大,把两人的沉默都吞没了。刘砚棠没再说话,只是陪他坐在礁石上,直到潮水漫过脚踝。后来回旅馆的路上,许知禾走在前面,能闻到身后跟着的红茶香,像条委屈巴巴的温顺小狗,不远不近地跟着,带着八九分的委屈。
“那时候我不是觉得他不好,也不是觉得配不上他,就啥也不懂…”许知禾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就是……太傻了。像隔着层雾看东西,知道是好的,却摸不清形状。等雾散了,人已经走远了。”
妈妈拿起块桃脯,放进他嘴里:“甜吗?”
许知禾点点头,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压下了那点涩。
“桃脯要蒸三遍才能这么甜,”妈妈说,“第一遍蒸,是去涩;第二遍,是入味;第三遍,才能把甜味锁在肉里。感情的事,有时候也得蒸三遍。”
许知禾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爱吃的桃脯。他想起大学四年的对话框,想起刘砚棠寄来的鹭门小礼物,想起自己攒钱买的机票,想起每次去鹭门都扑空的失落。那些超越友情的瞬间,像药房抽屉里的药材,一味味攒着,攒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大学的时候,我们联系挺多的。”
望着窗外的夜色,燕山的轮廓在黑暗里像头沉默的巨兽,“他在鹭门大学学历史,我在燕京学法。我们有时候一天到晚什么都聊,就是特意避开表白那当子事,他从不提,我也不敢提,像心里揣着个秘密,知道它在那儿,却不敢碰。”
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块山药:“有时候不提,不是忘了,是怕碰碎了。”
他又一次想到偷偷去鹭门那些天晚上,许知禾坐在环岛路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灯塔,想着那个“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