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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小轿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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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车碾过村口那道水泥路,许知禾闻到了熟悉的草木香。
“抓稳了,前面是碎石路。”妈妈的声音从左面传来。
许知禾“嗯”了一声,伸手扶住车扶手。行李箱的轮子在后备箱出细碎的响,他望着远处黄羊山的轮廓,青绿色的山脊线正被夜色一点点啃噬,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罐子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红茶香仿佛萦绕在鼻尖,和车里的药香缠在一起,让人想起鹭门潮湿的雨——那种裹着咸腥气的雨,落在皮肤上是凉的,渗进骨头里却带着股执拗的潮。
小轿车停在家门口的老槐树边,许知禾看见树下的棋盘。小时候他总爱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棋盘上写作业,妈妈在药房忙完回家,就提溜着果脯,蜜饯的甜混着淡淡的药香,是他对“家”最具体的味觉记忆。
那时家里桃树才齐腰高,枝桠刚够着他的肩膀,如今已长得比药房的屋檐还高,枝繁叶茂的,像把撑开的绿伞。
“这次回来,打算歇多久?”妈妈把药材摞在青石地板上,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鬓角的头发上,泛着金光。
许知禾帮着搬药材:“我有心仪的工作了,过几天就去报道。”
家门口的大门是北方常见的铁皮门带有两颗门环狮子,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长吟,像位老朋友的问候。妈妈拉开门口柜子最下面抽屉,摸出个玻璃罐:“刚蒸好的桃脯,拿出来吃两块吧。”
琥珀色的桃肉浸在透明的糖水里,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在罐子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许知禾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在舌尖漫开,带着点中药材特有的草木回甘——和他信息素的味道很像,淡却绵长,像藏在叶底的露水,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滋味。
“博士读完了,该正经找份工作了。”妈妈坐在桌子边的木椅上,手里按着计算器,算今天的账目,计算器的回应在安静的屋里荡开。
“燕京那边有合适的单位吗?或者回府城?前阵子县法院的王庭长还来问,说想请你去给年轻法官讲讲法理。”
许知禾躺在屋子里的床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罐:“不想回燕京,也不想待在府城。”
妈妈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既不在府城,也不在燕京那你想去哪?”
窗外的暮色更浓了,风卷着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谁在悄悄踱步。许知禾忽然想起高铁上收到的消息,想起那罐“祁门香”喉结轻轻动了动,试探着问:“去鹭门。”
妈妈放下计算器,从抽屉里摸出个黄铜小秤,慢慢称起桂花:“鹭门?那么远的地方。”
“嗯。”许知禾的指尖抠着玻璃罐底儿边缘的花纹,“先去玩几天儿,看看能不能在那边找份工作。”
“那边有熟人吗?”妈妈把桂花倒进装有药材的牛皮纸包,动作很慢,纸包的折角压得整整齐齐。
许知禾的耳尖悄悄发烫,后颈的腺体泛起熟悉的温热,那股清甘的酒渍葡萄气息像被风吹动的涟漪,轻轻漫开来。他没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柜台上方的镜子上——里面映出他微垂的眼,像高中时被老师点名提问,却忽然忘了答案的模样。
妈妈把包好的药材放在柜台上,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想去就去吧,反正家里有我。”
她起身往里屋走,“我去给你热饭,早上炖的排骨,放了点山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里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着墙上的老照片。最显眼的是张全家福,爸爸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港口,身后是巨大的货轮;妈妈抱着年幼的他,站在药房门口的桃树下,那时的他还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片桃花瓣。许知禾望着照片里的桃树,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总爱把落在作业本上的桃花瓣夹进书里,有次借给刘砚棠的书还回来时,夹着的花瓣不见了,他当时还懊恼了好几天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