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潮不散》叶落乌啼霜满天

1、毕业 燕京市

　　燕京市的6月份，虽说没有那么热，但是东南季风带着浑身的湿漉也锐气不减，虽说没有到三伏天吧，这老阳还是刺辣辣。将篦子上的人们赶下地面儿。许知禾寄罢了行李，最后拉着一个航空箱，又背着一个包，朝着地铁口走着……
　　到了高铁站，候车大厅里的冷气好像不够用似的，每台空调机都有气无力的。寻了个靠近进站口的座位做下去。撒开手，脱下包，指尖触开手机，壁纸是那年鼓浪屿的夜景。
　　他死死盯着这些年看过无数遍的头像，还有那个“负心汉”的输入框，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最近两人的交流还是今天早上自己发的：“我回府城了。”
　　手机开启又关闭，鹭门的海天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消失盘桓在他的心头。海边城市特有的腥气好像能在他鼻尖前浮现，把环岛路的沙滩浇个湿透。他好像看到刘砚棠在一团小小的篝火旁给他烤着什么，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说小心明火，脑袋中少年的模样变得模糊，最后被一声“清河到府城北的D1065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打破，将他从回忆的怔愣中拽出来。
　　行李箱在站台地砖上磕出空旷的回响，会议在水泥柱间横冲直撞，像是在敲打某人藏在心里几年的秘密……
　　鹭门的东南季风裹挟腥咸海味，把环岛公路边的沙滩吹得潮乎乎，少年面庞被篝火照的鎏金，温柔地勾勒出侧脸锋利轮廓，篝火噼里啪啦，刘砚棠牵起他的手往礁石后走，海浪汹涌，没过二人的脚踝，少年转过身来，咬着自己下唇，面色通红，声音被海风吹的发颤:“许知禾，我……我……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许知禾当时正低头拾着砂制海岸上的贝壳，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看海。那时刘砚棠拉他用了很大力气，贝壳都把他的手割破了。自己忽的把手夺了出来，把贝壳都扔掉了。
　　刚分化的他很清晰地能嗅到刘砚棠古朴红茶味道，像是被沸水浇烫过的茶饼，混着红茶的苦涩和海风的腥味格外清晰——那是对方在极度紧张下没有控制住的信息素的味道，和他自己酒渍葡萄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勾着人想入非非……
　　“你别再说了！我们……还是……朋友……”
　　刘砚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微的长叹，只是陪伴着自己，坐在海岸边，潮起潮落，漫过了两人的膝盖。东南海风裹挟着路边鱼摊的海腥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泡得又胀又沉的…
　　虽然在一晚上时间里许知禾就有这么一种感觉，他眼前那个人，那个高中三年里那个表面沉闷冷静，内心里时常天人交战，十分敏感的人，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好，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好，而且他觉得，他坚信，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以后不会再遇到比刘砚棠更好的人，他很幸运又很难过，却又因为少年人独有的矜持而不说出口。
　　之后的八年里，两个人相隔着2015.5km的里程，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刘砚棠留在了鹭门，埋头于史书古籍，许知禾到了燕京啃法条。大学四年间那份情感酿成了温开水，被两人一吞而下，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两人的微信聊天框几乎没有冷却下来，两人感情向着畸形发展，恋人未满，但又超过了友谊。两人从古罗马自然法法理聊到了《明史》中奇葩司法漏洞，从燕京秋天的银杏叶到鹭门的芭蕉叶，经常从夜晚聊到不得不爬起来上早八。许知禾总是把模拟法庭的抗辩词发给刘砚棠，对方总是从《宋刑统》之类的古籍里找到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辩题。刘砚棠也总把自己小说的新章节发给自己看。
　　自己好像在这段时间里有一点，就一点点喜欢上了刘砚棠。他们踏着友谊的边界线往前探，却谁也不敢率先踏出第一步。
　　“唉”大三那年春天，许知禾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快一千块钱的高铁票，打算在他的茶饼过生日时候给他个惊喜，结果刘砚棠和教授去成都做课题研究去了，电话里背景音是武侯祠外的柏森森：“知禾，等我回来，请你吃沙茶面。”
　　研二那年夏天，许知禾又去了一次，结果刘砚棠又不在去领奖了。在领奖台后台给他发消息：“知禾，对不住了…我回去请你吃饭…”那块茶饼被他的小葡萄通过网络小说颁奖直播窥伺着，青年淡眉和多眼皮的眼间意气风发，是许知禾爱着的模样。
　　许知禾知道刘砚棠是个十分慕强的人，他知道或是完全不知道刘砚棠大学做了什么四年间考了高中教资和导游证，包揽了几乎所有奖学金，又考上了研究生，又过了法考，最后考上了选调生，进入了鹭门市的单位。
　　那个高中期间永远考不过自己的他，总是问自己英语阅读题和七选五的他，抄数学导数笔记的他，一直亦步亦趋说：“我好像永远也跟不上你。”的他，自己快看不清了。他好像一直都在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把自己锻造成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让他在如今隔着山水都能感受到那份冷冽的锋芒。
　　电子大屏滚动着车次信息，还有几分钟就要开车了，许知禾急忙登上高铁，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望着铁路上被烫的发白的铁轨。手机在手中振动一下，是妈妈的消息：“药房的几味药材卖光了，我去接你，顺带的补些货。”
　　他回了一句：“慢一些，时间还早，注意安全”
　　刚要锁屏，弹出来一条新消息：“知道了”还附带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而后是一句：“我托人给你送了点东西，到站了去志愿者服务台那报名拿走就行。【玫瑰】”
　　许知禾呼吸一顿，脖颈后的腺体泛起了炙热，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思索片刻才敲了一句话：“什么东西？”
　　对方迅速回了一句话：“一罐茶，别人给我的祁门香，还有点你原来落在我这里的东西。”
　　“嗯【微笑】”
　　列车开出了城市，开进了农田，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燕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想着刘砚棠的消息，想起了武夷山间葱绿的记忆，带着隐隐约约的腥味和泥土的潮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