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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作 瑾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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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住在一个新楼盘,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后背的伤已经麻木了,走路的时候只有隐隐的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子慢慢磨着她的脊椎。
她刷卡进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很像一个人。
很像她不想成为的那个人。
电梯门开了,瑾年走出来,摸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满屋子的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客厅、走廊、书房,到处都是。那些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像一层柔软的毯子,把她裹住,让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
瑾年站在玄关,脱了鞋,没有开灯。
小啾已经睡了,门关的紧紧的。
不知不觉,小啾已经十六岁了。想到这,心里有一些感慨。
小孩长大了,有主见了。看过很多书,明白不能有过多的干涉。她像奶奶,爱写作但不大爱看书。
好不容易周末,小孩终于能够休息就不愿意去打扰。平常都是小孩自己去上学,唉……
她今天不想洗漱。洗手间的镜子里会看到自己的脸,花洒的水声会让脑子里的嗡鸣声更大,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想不起来。
不,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敢想。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巷子里的黑暗、男人嘴里的污言秽语、刀刃反光的那一瞬间、血从白色大衣上洇开……
还有一个人。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的心跳一直是平稳的、可控的、可以被理性解释的。
但现在不是了。
有什么东西在挣脱。
她挪到主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很沉,脑子很重,后背的伤口在跳痛。
她把自己扔到床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很不爽。
像被一辆车慢慢碾过,不致命,但让她喘不上气。
脑子嗡嗡响,神经在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瑾年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有病。
严重的C-ptsd和DID,明明心理医生已经警告过了。但她根本不想管。
朝闻。
一想起这个名字,心脏就开始狂跳。不受控制的、不讲道理的狂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破出来。
瑾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不解。眉头皱起,好看的眼睛带着一些雾蒙蒙的颜色。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只是被她的理性压住了,被安眠药压住了,被心理治疗压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半年,也许更久。她以为自己好了,以为那些药片、那些咨询、那些深夜里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日子,终于有了意义。
但今天,它失控了。
巷子里男人掏出刀的那个瞬间,被一千倍的放大。刀刃的光、金属摩擦的声音、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温度。
心脏猛地一缩,肌肉收紧,后背的伤口被扯开,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但瑾年已经感觉不到了。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血,全都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另一个人的。
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比昨晚的巷子还要黑。
有人在她面前倒下,红色的液体从身体下面漫出来,漫过她的鞋子,漫过她的脚踝。
她闻到铁锈的味道。
有人在尖叫,声音很远,又很近。
后来她才知道,尖叫的人是她自己。
胃开始翻涌,酸液涌上喉咙。瑾年翻身下床,膝盖砸在地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跪在地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但那种恶心的感觉像蛇一样缠着她,越缠越紧。脑袋痛到想要立刻死去。
每一根神经都在烧,像被人用烙铁一根一根地烫过去。她抱住头,指甲嵌进头发里,指甲盖发白。
“药……药……”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发颤,碰到药瓶的瞬间把它打翻了。
药瓶滚落在地,药片撒了一地,白的、黄的、蓝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瑾年扑过去,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干涩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直咳嗽。她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动静不小。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妈妈,你还好吗?”
女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带着困意,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属于爽朗的声音,音色偏低。
瑾年像被一盆冰水浇醒,所有的混乱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按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把颤抖的声音一点一点抚平,像把褶皱的纸一点一点压展。
“没事。”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还是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快回去睡觉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好。”脚步声远了,轻轻地回房间了。
瑾年趴在地上,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药片开始起效了,脑子里的嗡鸣声慢慢退潮,像海浪退回深海。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停下来,只剩下后背的伤口还在跳痛。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瑾年躺了很久,久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久到眼泪干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紧。
她想起朝闻。
想起她背着人的样子,想起她温柔的笑脸,还有身上好闻的熏香…想起她说“不想笑就别笑”时的语气,想起她开车时露出一截手臂上的旧疤。
想起她说“下次再见”。
心脏又跳了一下,但这次是软的,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瑾年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是那种体面的、恰到好处的笑。
是真的在笑。
朝闻站在一栋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十六楼,窗户亮着灯。
林叔的动作很快,下午发的消息,晚上就找到了三套房源。她选了这一套——离电子生物实验室步行十分钟,小区安静,安保严格。
但她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
林叔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小姐,您要租房?好吧,我帮您联系…"林叔沉默了会…
“还有,虎哥那边查到了。账目有问题,涉赌涉贷,够判。”
“知道了。报上去吧。”
“是。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
“张彪的手指,已经送去医院接了。要拦吗?”
朝闻想了一下。
“不用。”她说,“让他留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小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但如果运气好的话——
很快就能再见了。
______第八章完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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