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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 -ptsd 瑾年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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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年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推开玻璃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这栋楼是她创业第四年租下的,位于浦东新区一个不算繁华但足够安静的园区。两千平的实验空间,六十多个研究员,从最初只有她和三个师兄在车库里熬夜焊电路板,到现在能承接国家级课题——四年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瑾年姐,早。”
助理小林从茶水间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瑾年的时候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昨晚又通宵了?”
“没有。”瑾年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转型方案的事,今天下午的会照常。”
“好。瑾年姐,你确定不用休息一下?你后背——”
“没事。”瑾年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通知大家十点会议室集合。”
小林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
瑾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咖啡放在桌上,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昨晚那个男人的刀没有扎得太深,但伤口裂开过一次,白色的毛衣下面已经渗了一点血。
她没去管。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实验室转型的方案书。封面印着几个字:电子生物智能系统——产业化可行性报告。
从纯技术研发转向应用落地,这个决定她做了三个月。师兄在电话里说得对,数据风口就是AI智能机械,如果不转型,团队四年的积累可能只能停留在论文和专利里。她享受过程,但她也需要给所有人一个结果。
瑾年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文字上。
数据模型、硬件适配、临床测试、资方对接……
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的嗡鸣声慢慢退潮。她喜欢这种感觉,用理性和逻辑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给沸腾的水盖上盖子。
盖子盖住了,水就不会溢出来。
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沸腾。
十点钟的会开了两个小时,瑾年全程没有走神,逐条过完了转型方案的所有细节。财务、技术、市场、法务,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每个节点都有deadline。
“瑾年姐,资方那边要求下周三之前给答复。”技术部的阿城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对方的条件是,第一期的数据要独家授权。”
“不行。”瑾年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数据共享可以,独家免谈。这是底线。”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做了四年,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资方不满意可以换,底线不能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瑾年姐说得对。”坐在角落的周师兄第一个开口,他是瑾年在学校实验室就一起合作的搭档,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独家授权签了,我们后面就全被动了。”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瑾年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散会吧,大家辛苦了。”
人陆陆续续走了,周师兄留在最后,把门带上,走回来坐在她对面。
"小瑾,微纯她工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微纯毕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周师兄欲言又止。
“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
“回了?”周师兄盯着她看,“你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
瑾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大衣,米色毛衣。确实是昨天的。
“……忘了换了。”
周师兄叹了口气,把手机推过来,“小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妈妈去哪了。”
瑾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小晔。哥哥的女儿,今年17岁。嫂嫂难产去世,哥哥很爱很爱自己的老婆嫂嫂去世,连带着也恨这个孩子把人丢到福利院直到9岁都没管过她,自己向部队申请去了最远的边疆守国,当还是20岁的瑾年知道的时候,还埋怨过哥哥后来也就释怀了,由着孩子叫自己妈妈。
那个孩子很乖,乖到让人心疼,害怕被丢弃,从来不问为什么爸爸不来看她,只是在瑾年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会悄悄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一句“妈妈你回来了”。“我知道了。”瑾年把手机推回去,“今晚早点回。”
不知不觉的,小孩都长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师兄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把自己逼太紧,瑾年。转型的事可以慢一点,你自己的身体——”
“师兄。”瑾年打断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体面、温和、恰到好处,“我没事的。”
周师兄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推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瑾年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想打的电话。
她又打开微信,聊天记录全是工作群的消息,置顶的几个对话框都是实验室的同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朝闻的微信。
昨晚那个人把她从巷子里救出来,送她去医院,开车送她回家,跟她说“下次再见”,但她连她的微信都没有。
瑾年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瑾年,你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文件,把注意力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同一时间,沪城另一头。
朝闻把车停在一栋别墅楼下,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车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旧疤照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挡住了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叔发来的消息。
林叔:小姐,张彪那边的人查到了。昨晚那个男的,是东区赌场看场子的,背后有人。
朝闻:谁。
林叔:一个叫“虎哥”的,在东区做高利贷。张彪是他手底下的人。
朝闻:知道了。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往东区开。
东区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拥挤,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朝闻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下车的时候换了双马丁靴,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鑫鑫棋牌室”。
朝闻推门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几桌人正在打牌,看到她进来,有人抬起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找谁?”一个光头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上下打量她。
“虎哥。”朝闻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虎哥不在。”“在不在,让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你谁啊你?”
朝闻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退了,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推她。
他的手还没碰到朝闻的肩膀,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咔嚓。
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光头男人愣了一秒,然后惨叫出声——他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带路。”朝闻松开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光头男人捂着断腕,脸色惨白,咬着牙往里走。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朝闻进来,眯了眯眼。
“你就是虎哥?”朝闻站在门口,没进去。
“是我。”虎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谁啊?我的人你也敢动?”
“张彪是你的人?”
虎哥的表情变了一下,“张彪怎么了?”
“他昨晚在永兴巷,动了我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虎哥身后的两个男人站了起来,手往腰后面摸。“你的人?”虎哥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油腻的恶意,“你那小娘们儿还挺野,把我兄弟的手指头都剁了。这事怎么说?”
朝闻看着他,没说话。
“这样吧,”虎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让你那小娘们儿赔点医药费,再陪——”
他没说完。
因为朝闻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虎哥身后的两个人刚把手从腰后抽出来,就被一拳一个砸在太阳穴上,直接晕了过去。
朝闻站在虎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虎哥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着,烟灰缸里的烟灰被风吹散了一点。“你——”
朝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虎哥的体重少说有一百八十斤,但在她手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脚离了地,脸涨成猪肝色。
“听好。”朝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张彪碰了她,所以我剁了他两根手指。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来找我。”她松开手,虎哥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干呕。
“但是——”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宠物,“下一次,就不是两根手指的事了。”
虎哥看着她的眼睛,浑身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的像玻璃珠,但没有温度。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懂了?”朝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懂……懂了……”
“乖。”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对了,张彪的手指,你们要的话,在永兴巷第三个垃圾桶里。”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身后传来虎哥呕吐的声音。
朝闻走出棋牌室,重新站到阳光下,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叔,东区那个虎哥,查一下他的账。”
“是,小姐。”“还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给我在浦东新区找一套房子,离电子生物实验室近一点的。”
“小姐要搬家?”
“嗯。”朝闻把车开出巷子,阳光照在后视镜上,闪了一下,“那边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小姐。我这就去办。”
朝闻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后视镜里,东区的旧楼房越来越远,像一团褪了色的污渍。
她想起昨晚瑾年坐在副驾驶上的样子手指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体面,但耳根红得像烧着了。
可爱。
朝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棋牌室里的她,像是两个人。一个是光,一个是影子。
但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